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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广胜接着笑道:“我从庐山回来,不多几日,又接了尊师从西安传来的一封信。因为有这封信,我才是这们布置。我今年已痴长到七十八岁了,正是风前之烛,瓦上之霜,在人世上延挨一日算一日。古人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我于今既已活到七十八岁了,死了也不为委屈。不过我有未了的心愿,若不等待了便死,在九泉之下,也不得瞑目。
“我有甚么心愿未了呢?就是我这大女儿娟娟,今年二十一岁了,还不曾许配人家。论到我这个女儿,容仪品性都不在人下。若不过事苛求,早已许给人家了。无奈我这女儿,固是我晚年得的,从小我就把他看得过于娇贵,传授给他的武艺,也比传授旁的徒弟及儿子都认真些。他的武艺既高,眼界心性也就跟着高了。寻常的少年,没有他看得上眼的。他发誓非有人品学问武艺都能使他心服的,宁肯一生不嫁。我年来到处留神物色,休说人品学问武艺都能使我女儿心服的男子不曾遇见过,就是降格相从,只要我看了说勉强还过得去的,也没有遇着。这番天缘凑巧,得了贤侄这般一个齐全的人物。若是尊师托人带信给我的时候,我在家接了信,我儿子便不致到白鱼矶与贤侄为难。我儿子不被贤侄杀伤,不求他妹子报仇,他妹子更何致与贤侄交手?固有这们—错误,我女儿才得心悦诚服的钦佩贤侄。
“我看这种姻缘,真是前定,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我想就此将小女娟娟许配贤侄,只不知贤侄的意下如何?只要贤侄口里答应了,至于成亲的日期,此时尽可不必谈及。贤侄如有甚么意思,不妨直对我说,毋须客气。我也原是不存客气,才当面对贤侄说。其所以假装卖草鞋的,亲自将贤侄引来这里,也就是要借此看看贤侄的气度和能耐。我见贤侄的时候,故意说寒舍就在离此地不远,更不教贤侄回船换衣服,贤侄竟能同行三日,一点儿不曾现出忿怒的样子,可见得气度宽宏,不是寻常少年人所能及。而我那孽障对贤侄无状,贤侄能犯而不较,尤为难得。”
朱镇岳至此,才觉悟种种境遇,都是有意造设的。心想娟娟的本领,确是我的对手,又是田师伯的小姐,与我同门,许配给我,并不委屈了我。此刻田师伯当面问我,我心里是情愿,原可以当面答应他。不过我父母都在西安,这样婚姻大事,虽明知由我亲自定下来,我父母是决没有不依的,然于为人子的道理,究竟说不过去。想到此处,即向田广胜说道:
“承师伯不嫌小侄不成材,小侄还有甚么异议,本来就可以听凭师伯作主的。只因小侄这番回常德,是奉了家父母的命,押船回来的,为急于要回西安复命,才在家不敢耽搁,只住了一个多月,即动身回西安去。此时家父母在西安,见小侄还不曾回去,心里必异常悬念。小侄打算即刻动身,兼程并进,到西安复命之后,将师伯这番德意,禀过家父母。想家父母平时极钟爱小侄,这事断没有不许的。那时再从西安到这里来,一则好使家父母安心,二则既禀告了家父母,小侄的心也安了。还望师伯体念小侄这一点儿下情。”
田广胜听了,待开口说甚么,忽又忍住。半晌,才说道:“这是贤侄的孝行,我本不应相强。但是据我的意思,婚姻大事,自应请命父母,然有时不得不从权。我于今并不要贤侄和小女成亲,只要贤侄口里答应一句就是了。”朱镇岳道:“师伯的
话说得明白。小侄其所以不敢答应,就是因这事体太大,一经口里答应了,便至海枯石烂,也不能改移。于今小侄离开西安,已有大半年了,诚恐自小侄离开西安以后,有门户相对,人物相当的女子,已由家父母作主聘定下来了,小侄并不知道,又在师伯跟前答应了,将来岂非事处两难?”田广胜不住的点头道:“贤侄所虑的,确是不错。此刻我只问贤侄一句话:倘若贤侄此时能知道尊父母实在不曾在贤侄离开西安以后,替贤侄定婚,而尊父母又断断不会不许可贤侄在这里定婚,那么,贤侄可以答应我么?”朱镇岳道:“那是自然可答应的。不过此地离西安这们远,从何可以知道呢?”田广胜道:“贤侄不知道,我倒早已知道了。贤侄大概能相信我七十八岁的人了,说话不至于信口开河。贤侄所虑的这一层,我能担保没有这回事,并能代贤侄担保,尊父母万不至于说话。但须贤侄答应下来,我立刻便拿我能担保的证据给贤侄看。”
朱镇岳思量:这种担保,不过是口头上一句话,如何能有证据给我看呢?若果能证实我所虑的,没有这回事,我就答应了也没要紧。遂对田广胜道:“师伯既说能担保,必没有错误,何须要甚么证据?只是不知道师伯所谓证据,究竟是甚么?莫不是有新自西安来的人么?”
田广胜道:“贤侄且答应了我再说,并不是我要逼着贤侄答应,这其中的道理,等一会自然明白。”朱镇岳道:“既这们说,小侄便权且答应了。将来只要家父母不说甚么,小侄决无翻悔。”田广胜至此,才把所谓能担保的证据拿了出来。朱镇岳一看,只吓得号啕痛哭。不知到底是甚么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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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火铺,古代候望敌情的岗亭。
②噀,喷。
③尘襟,世俗的胸襟。
④展问,询问。
⑤邦族,籍贯姓氏。
⑥协统,清末军队一协的首领。协,清末军队编制单位,在镇之下,三营为一标,两标为一协,相当于现代的旅。
第四十二回 魏壮猷失银生病 刘晋卿热肠救人
话说田广胜将所谓担保的证据拿出来,朱镇岳一看,原来是一封信。这信是雪门和尚写给田广胜的,信中的语意很简单,只说某月某日捻军破西安,府尹朱公夫妇同时殉难。现已由雪门和尚自己备棺盛殓,即日动身运回常德原籍。信尾托田广胜设法劝阻朱镇岳,勿再去陕西。朱镇岳只看了府尹朱公夫妇同时殉难这几句,已呼天抢地的痛哭起来。没哭一会,便倒地昏过去了。
田广胜、魏壮猷都忙着灌救,半晌醒转来,仍哭着责备田广胜道:“师伯既得了这信,怎的不于见面的时候给我看?好教我奔丧前去。隐瞒三四日,倒忍心和我议婚事,使我成为万世的罪人,是甚么道理?”田广胜连忙认罪道:“这是我对不起贤侄。不过雪门师傅的信上说了,即日动身运柩回常德原籍,怎好教贤侄去奔丧呢?在我瞒三四日不说,固是全因私情,没有道理。只是在贤侄迟三四日知道,并不得谓之不孝。贤侄得原谅我,若在见面的时候将这信给贤侄看了,则三年之内,不能向贤侄提议婚的话。我刚才已曾对贤侄说过了,我于今已是七十八岁的人了,正如风前之烛,瓦上之霜,得挨一日算一日。三年之后,只怕葬我的棺木都已朽了。因此情愿担着这点不是,逼着贤侄承诺我的话,以了我这桩惟一的心事。”
朱镇岳见田广胜这们说,自觉方才责备的话,说的太重,即翻身向田广胜叩头,泣道:
“师傅信中虽说已动身运柩回籍,然小侄仍得迎上前去,以便扶着先父母的灵柩同行。”田广胜拉起朱镇岳说道:“贤侄用不着去,我已派人迎上去了。大约不出一二日,便能将灵柩运上这里来。”朱镇岳问道:“运到这里来做甚么呢?”田广胜道:“我估料长毛的气焰,还得好几年才能消灭,就是常德,也非安乐之土。贤侄这番又运回这些金银,更是惹祸的东西。我看这山里还好,已打发两个小女去乌鸦山,迎接令祖母到这里来,免得年老人担惊受怕。尊大人的灵柩,暂时安厝①在这山里,等到世局平静了,再运回原籍。雪门师傅来了之后,我还要和他商量,尽我们的力量,下山去做几桩事业。”
朱镇岳见田广胜这们布置,只得依从。过不了几日,果然朱沛然夫妇的灵柩,和朱镇岳的祖母都到了。大家在这山里,整整的住了八年,清兵破了南京之后,朱镇岳夫妇才回乌鸦山祖屋。朱镇岳的祖母和田广胜,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