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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刚在马车上坐好,姑娘们互相致了问候,便开始闲聊:品评彼此的服装,尤其是帽子,并很有分寸地议论着马上就要开始的晚会。正谈着,绿蒂已让马车停下,叫两个弟弟下车,他俩再次希望吻吻姐姐的手。吻手的时候大弟弟显得文雅和温柔,与他十五岁的年龄很相称,那个小的只是随随便便地使劲吻了一下。绿蒂再次让两个弟弟代她向其他弟妹问候,在这之后我们的马车才继续上路。
我舞伴的堂姐问绿蒂,新近寄给她的那本书看完没有。——“没有,”绿蒂说,“这本书我不喜欢,可以还给您了。上次那本也不怎么好看。”——我问这两本是什么书,她的回答使我大为吃惊:……——我发现,她所谈的那些看法都很有个性,我看到,她的每一句话都使她脸上现出新的魅力,闪着新的精神的光辉。慢慢地,她的脸显得神采飞扬,因为她从我身上感觉到,我是理解她的。
“早些年,”她说,“我最喜欢的就是小说。每当我星期天坐在一个角落里,用我整个心分担着燕妮小姐的幸福与灾祸时,上帝知道,那有多快乐。我也不否认,这类小说今天对我仍有某些吸引力,可是因为我现在很少有时间看书,因此读的书也得要适合自己的胃口。我最喜爱的作家应是这样的:在他的作品中重新找到我的世界,他作品中描写的事情就像发生在我周围一般,并要觉得他的故事亲切有趣,宛如自己家里的生活,它虽然不是天堂,可是总的来说却是一个无法言表的幸福源泉。
听了这番话,我竭力掩饰自己的激动,当然没能掩饰多久:当我听到她剀切中理地随口谈起威克菲尔德牧师,谈起……时,我情不自禁,便将不吐不快的话统统告诉了她。过了一会儿,绿蒂转过身去同两位女伴说话时我才发现,那两位姑娘方才一直被冷落了,她们睁着大眼睛,心不在焉,仿佛没有在场似的。堂姐不只一次嗤着鼻子嘲讽地盯着我,对此我却毫不在意。
话题转到跳舞的乐趣上来了。——“如果热情是个缺陷,”绿蒂说,“那我也乐意向你们承认,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跳舞更美的了。我心里烦闷的时候,只要到我那架音调不正的钢琴上去弹上一曲对舞,情绪就好了。”
谈话中间,我一直欣赏着她那双乌黑的眸子。她那生动的双唇和活泼鲜艳的面颊把我整个灵魂都吸引住了,我完全沉醉在她言辞的精辟的底蕴之中,往往连她所用的词都没听见!——对此你会想象得出的,因为你了解我。总之,马车在游乐宫前悄悄停住时,我像梦游者似的下了车,仍然沉湎于梦幻中,在周围暮色朦胧的世界里魂不守舍,茫然若失,几乎连从灯火辉煌的大厅里飘来的音乐声也没听到。
两位先生,奥德兰和某某——谁记得住那么多名字——在车门口迎接我们。他们两人分别是堂姐和绿蒂的舞伴,他们各自挽着一位姑娘,我也领着自己的舞伴走上台阶。
我们跳起了小步舞,一对对旋转着;我一个个请姑娘们跳,可是恰恰是那些最不惹人喜欢的姑娘偏偏不及时向你伸出手来,作出结束的表示。绿蒂和她的舞伴开始跳英国舞了。轮到她来跟我们一起跳出图形时,我心里那份惬意呀,你是会感觉到的。你一定得看看她的舞姿!你看,她跳得多么投入,她的全部身心都融入了舞蹈,她的整个身体非常和谐,她是那么逍遥自在,那么飘逸潇洒,仿佛跳舞就是一切,除此之外她别无所想,别无所感;此刻,在她眼前其他一切都消失了。
我请她跳第二轮对舞;她答应同我跳第三轮,她以世界上最真诚的态度对我说,她最喜欢跳德国舞。——“跳德国舞时,原来的每对舞伴都要在一起跳,这是这里的习惯,”她接着说,“我的舞伴华尔兹跳得不好,倘若我免去他跳华尔兹,他会感谢我的。与您配对的那位姑娘也不会跳,而且也不喜欢,我看见您跳英国舞时旋转得很好;要是您愿意同我跳德国舞,您就到我的舞伴那儿去征得他的同意,我也去跟您的舞伴打个招呼。”——我随即握住她的手,我们商定,跳华尔兹的时候让她的舞伴去同我的舞伴聊天。
开始跳华尔兹了;我们用种种方式互相勾着手臂,好一阵子我们心里都乐不可支。她的动作多么迷人,多么轻盈!因为我们刚兴起跳华尔兹,而对对舞伴旋转起来又快如流星,所以会跳的人很少,开始时当然有点乱。我们很聪明,先让别人跳个够,等到那些跳得最笨拙的退出舞池,腾出了地方,我们便立即进去翩然起舞,并且同另外一对——奥德兰和他的舞伴一起勇敢地坚持到最后。我从未感到如此怡然轻快过,我已飘然欲仙了。臂中拥着个最可爱的造物,带着她像清风一样四处飞舞,周围的一切全都消失了,而且,——威廉呀,说实话,我暗暗起誓:除我之外,永远也不让这位我心爱的、我渴望得到的姑娘同别人跳华尔兹,即使为此我要走向毁灭,这也认了。你是理解我的!
我们在厅里缓缓转了几圈,好喘口气。后来她便坐下,我就把剩下不多的几个我特地放在一边的甜橙拿了来,绿蒂非常高兴,只不过她出于礼貌,不时把切好的橙子一片片递给邻座的姑娘,而那位则毫不客气地一一受用,她每给她一片,我心里就像是被扎了一针。
跳第三轮英国舞时,我们是第二对。我们跳着穿过队列,我挽着她的胳膊,盯着她那极其率真地表露出最坦诚、最纯洁的欢快的明眸,上帝知道,我心里是多么狂喜。我们来到一位女子身边,她那卖弄风情的表情引起我的注意,我发现,她的脸已经不再年轻了。她笑盈盈地望着绿蒂,恫吓性地竖起一个指头,在飞快地舞着走开的时候,两次提了阿尔贝特这个名字。
“恕我冒昧,请问阿尔贝特是谁?”我对绿蒂说。——她正要回答,这时恰好要组成“8”字图形,所以我们不得不分开。我们彼此交叉而过时,我发觉她额头上流露出沉思的神情。——“我干吗要瞒您,”她说,同时伸出手来让我牵着加入到全体舞会参加者一起的列队行进之中。“阿尔贝特是个好人,我与他可以说是已经订婚了。”——这事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闻,两位姑娘路上就告诉我了;但是此前我并没有把这消息同她联系起来,经过方才短时间的接触,她在我心中已经变得无比宝贵,现在再一想,这消息又完全是新的了。够了,我方寸已乱,魂不守舍,结果插到另一对舞伴中去了,顿时队形陷于一片混乱,多亏绿蒂沉着镇定,将我连拉带拽,才使秩序迅速得以恢复。
舞会尚未结束,闪电越来越强烈,我们本来早就看见天际在打闪了,但我一直说是没有雷声的打闪,可是现在呢,雷声已将音乐声淹没了。三位姑娘从队列中跑了出来,男士紧随其后;秩序全乱了,音乐也戛然而止。人们在尽情欢乐时突然被不幸或什么可怕的东西所惊吓,那它给人的印象定比平时更为强烈,这是很自然的,其原因,一是两相对照给人的感触特别深刻,二是,也是更主要的,我们的感官一旦向感觉打开了大门,它对于印象的接受也就更快。我想一定是由于这些原因,所以好些姑娘的脸上开始现出奇特的怪模样。最聪明的那个坐在角落里,背对窗户,双手捂住耳朵。另一个跪在她跟前,脑袋埋在她怀里。还有一个挤进她俩中间,珠泪盈盈地搂着她的女友。有的要回家;另一些则更是一筹莫展,人人都战战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