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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师让王卫疆每周末来她家吃饭。王卫疆脸皮薄,第一个周末回家去了。第二个周末,张老师的小女儿把王卫疆叫到教室外边,郑重其事地告诉王卫疆:“叫你去吃饭,你怕啥呢,亏你还是个儿子娃娃。”王卫疆勉勉强强跟在人家后边,就像一头倔犟的驴。赵科长心情高兴,也回家过周末了。赵科长每次回家都要在院子里接受张老师的冷嘲热讽:大首长回来啦,大首长光临寒舍啦。多了,都习惯了。赵科长一般情况下沉着脸不吱声,心情特别恶劣时也会反唇相讥,说出的冷言冷语很有杀伤力,张老师奋起反击,也只是势均力敌。这个周末,赵科长推开院门,准备迎接老婆的冷枪冷弹。院子里没人,房子里有欢声笑语,赵科长以为走错了门,环顾四周,恍若梦幻。他就像个特务,一一查看了厨房、柴房、菜园子、葡萄架,每样东西都是他动手做的,既真实又虚幻。女儿叫他,他张了张嘴,竟然没喊出声,女儿的脑袋从房门伸出来喊他,他的样子一定很滑稽,他都不知道自己咋进去的,轻手轻脚跟太空人一样。老婆正跟一个小伙子又说又笑,其实都是老婆在说在笑,小伙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露出了笑容,看样子也刚刚适应这个地方。赵科长一下子就认出了王卫疆:“这不是老王的儿子嘛,咱们的老邻居嘛,哈,那时候还住地窝子,这孩子天天跟野兔玩。”赵科长总算笑了,老婆也笑眯眯的。吃饭时,老婆无意中还给老赵盛了一次饭,老婆都愣了一下。这是他们夫妻间破天荒第一次,彼此还有些不习惯。赵科长不敢有再多的奢望了,很满足了,他的军人意识在告诉他必须稳固阵地,于是就高声大气地对王卫疆说:“叔叔跟你爸是战友,知道战友是什么吗?共生死的兄弟。叔叔的家就是你的家,你必须天天来吃饭。”女儿说:“一周一次他都不肯来,还要我去请,还那么封建,跟在人家屁股后边,保持那么大距离。”赵科长就来情绪了:“呵呵,王拴堂还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怕丫头片子,这可不成,虽然是我的女儿,你个大男人,你个儿子娃娃你不能怕她,怕女人咋成呢,这世界岂不乱套了!”赵科长逮住这么个机会尽情发挥,老婆在一边冷笑,暂且满足一下赵科长的心理。赵科长乘胜追击,继续发挥:“你是大哥你就把她当小妹妹,就跟你当年逗那些兔子一样。”“你才是兔子呢!”女儿愤怒了。张老师安慰女儿,也是无意中跟丈夫配合了一次:“你两个哥哥一个在北京,一个在上海,乌尔禾已经没有你的哥哥了。”“可他们在的时候也没有把我当野兔啊。”女儿都快要掉眼泪了。张老师把女儿搂在怀里:“谁说你是野兔啦,没有说你是野兔嘛。”“爸爸不是说我是兔子吗?”“兔子跟野兔是两码事。”赵科长赶快哄女儿:“爸爸说的是家兔,自己养的,不是野地跑的。”“我成什么啦,我成动物啦。”“大家喜欢你才小猫小狗小兔地叫你嘛。”女儿还撅着嘴。
第四章 黑眼睛1(2)
女儿好几天不理王卫疆,王卫疆压根就不会哄女孩子,她只好远远躲着。到周末时小丫头绷不住了,把王卫疆叫出来。
“你真的跟兔子玩过?”
“地窝子比兔窝大一点嘛。”
“兔子好玩吗?”
“乌尔禾就是兔子窝。”
“把我当兔子,把整个乌尔禾都当兔子,你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王卫疆就认认真真地解释乌尔禾最原始的含义,王卫疆把蒙古语都说出来了,还说了哈萨克语。
“班上的同学都议论你放过羊,你真的放过羊?”
王卫疆的肤色比同龄人黑,又黑又亮又结实,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草原气息。
“他们还说你是二转子。”
“二转子不二转子我不知道,我吃的肉比他们多是真的,我是牧场长大的,是真的。”王卫疆不但不生气,还很自豪地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张老师的小女儿还记得王卫疆在她家吃饭时啃骨头的样子,她总是啃不净骨头。张老师收拾残局,父亲赵科长就让女儿看人家王卫疆啃过的骨头,她当时就傻眼了,那骨头干净得就跟砂轮打磨过的一样,赵科长就训女儿:“把你撇到草原准会饿死,没有人给你肉吃。”她当时就在心里嘀咕:“跟狗啃过的一样。”今天又让她开了一次眼,王卫疆又啃骨头了,跟吹口琴一样,一点一点慢慢地含在嘴里,又是嘬又是吸又是吮,丢开的时候连一点油腻都没有了,白晃晃的,擦都擦不下一点油渍。她真的怀疑王卫疆是个蒙古人或者哈萨克人。王卫疆离开的时候,她送到门口,小声告诉这个浑小子:“你吃的每顿饭都是我做的,你知道吗?”“知道。”“都是我盛的,知道吗?”“知道。”“知道知道,我问你你知道本姑娘我叫什么?说不出来了吧,还是一个班的同学呢,我告诉你,你用心记,我叫赵晓梅,不是赵小妹,是赵晓梅。”赵晓梅就掩上门不见了,王卫疆在门外愣了一下。
班上不但有人议论王卫疆是二转子,还涉及海力布叔叔。海力布这个名字一听就是蒙古人,整个乌尔禾地区已经没有人知道海力布原来的名字了,连海力布的汉人身份都没有人知道了。王卫疆凭什么在牧场待那么长时间?牧场只剩下海力布一个人的时候,王卫疆都没有离开海力布。大家就猜测这两家的关系非同一般,简单的邻居关系是无法解释的。这些议论不会传到王卫疆耳朵里,赵晓梅也不想告诉王卫疆。
赵晓梅跟母亲张老师聊天的时候总是不经意地提到海力布叔叔。张老师完全忽略了这个十五六岁的高中生,张老师一直把她当孩子,当这个女孩子开始对母亲耍心眼的时候,张老师一点防备都没有。女儿采取的是零敲碎打的方式,整整一个学期,女儿都倾心于这件事,总是在节假日,在母亲空闲的时候,这个小精灵也在刻意为母亲创造这个空闲。给父母的印象,女儿一天天长大,越长越懂事,越长越勤快,越长越能体谅父母,尤其是母亲,真是母亲的小棉袄。母亲陶醉在女儿营造的氛围里,女儿跟唱歌一样跟母亲聊天。女儿已经对王卫疆与海力布叔叔的关系不感兴趣了,女儿的好奇心完全转移到她家与海力布叔叔的关系上。她家曾在牧场待过好几年,两个哥哥就出生在牧场。女儿从母亲点点滴滴的谈话中,迅速地破译海力布与母亲极为隐秘的关系。一个学期足够了,临近考试的时候,女儿基本上掌握了母亲在牧场的生活情况。
那时老赵跟张老师刚刚到牧场不久,老赵当上了牧场场长,相当于连长,张老师担任马背小学的副校长。张老师还是我行我素,处处跟丈夫老赵闹别扭,三天两头吵架,隔三差五打在一起,彼此都有伤疤留在脸上。
时间不长,张老师又学了一招。草原人视草为命根子,草喂养牲畜,而牲畜又喂养人。草原女人发毒誓发毒咒时就跪在地上披头散发,拔青草发泄心中的怒火。张老师就用这招来对付丈夫老赵,老赵气得脸发白手发抖,望着奔向草地的老婆,望着老婆抓着青草向苍天起咒,老赵就栽倒在地。老赵倒了几次以后,也学乖了,碰上老婆发脾气,他就躲。老婆就得寸进尺,毫不相让,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只是可惜了那些青草地,牧场附近比较好的草地都被张老师毁坏过。那些蒙古族、哈萨克族牧工看不惯了,也忍不住了,就去警告张老师:不要再毁坏青草,长生天要发怒的。张老师哪听这个,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