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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为那事啊?”马搁浅第一次这样对萧笑天说话没有任何称呼。“我们研究过了,不行,我得为我们公司负责。再说了,你马上就不当市长了,管那闲事干吗?要不你到别的单位看看,我的上司找我有事,我得走了,改天我请你吃饭啊。”
话音刚落,马搁浅就把脑袋缩进车里,迅速摇上车窗,车倏地从萧笑天眼前驶过去了。
萧笑天随即转过身,两臂交叉抱在胸前,望着飞去的车尾,倒吸一口凉气。心想:马搁浅真是好样的……
这是萧笑天和马搁浅最后一次见面。
也许他们再也见不到了。
……
一切都像一个梦。
一个编织的梦。
萧笑天情不自禁地回忆着这些,又情不自禁地戛然而止。
他长长地叹口气,抬抬眼皮,有些疲惫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写字台旁边放置的一个黑色皮箱前停住。
这个皮箱,是司机昨天从他办公室里拉回来的。
雪落无声 第二章(3)
他伸手摸摸皮箱,不由得想起昨天的一幕。
中午,有关新老领导设宴为萧笑天饯行。结束时,他告诉司机,去帮他收拾一下东西,他要把办公室腾出来。
于是,有人说:“萧市长,不是已经说过了嘛,那办公室给你留着,你想啥时候来就啥时候来。”
“是啊,萧市长,你干吗要急着腾出办公室呢?你看有多少领导,不早就彻底退下了,那办公室不还占着嘛。”
“对呀,萧市长,你只不过退到二线去,办公室还是要有的。”
……
萧笑天听了他们的话,微微一笑说:
“大家的心意我领了,但我决心已定。”
萧笑天果真就这样腾出了办公室。
他把属于自己的,或者说不能留下的东西都搬回家了。
他看一眼皮箱,不由自主地轻轻打开,上面露出了还透着几成新的书籍。
他拿起一本又一本,什么《现代城市规划与发展》、《改革理论与实践》、《现代化的陷阱》等等。
这些书都是他喜欢看的。
现在,他该为这些书重新找一个存放的位置。
他扫视着书柜,满满的。什么传世藏书、秘史、世界十大禁书等等,都是精装。
而这些书他没有花一分钱,都是别人送的。
谁送的?
他已经忘记。
他不喜欢这些书。
这些书从摆上书柜的那一刻,他大概再也未动过。
他喜欢箱子里的书。
他调整了一下书柜,把他喜欢的书,放在他喜欢的地方。
萧笑天正在将箱子里的书一本一本地放到书柜上,不久,他觉得他的手仿佛触摸到了与书籍毫不相干的东西,他本能地低头放眼往箱子里一看,即刻周身一噤,手里的书也随即掉到箱子里去了。
他的脑袋在慢慢变大,脸色在一点点变白,头顶像是有谁突然给他安了一个紧箍咒,让他十分不舒服。他用力眨眨眼睛,他希望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箱子是空的。
然而,箱子里的一切依然如故。
他的眼睛在冒火。
因为他感到箱子里的一切像魔爪一样正在爬行,冲着他,准备要把他撕碎,想要他的命。如果说他愤怒了,倒不如说是害怕了更为确切,他哆嗦着手狠狠地掀翻了那只箱子。
随即,箱子里的一切和箱子一起,被彻底抛到地上……
三
窗外。
天气骤然起了变化。
下雪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地从浑浊的天空中飘落下来,大地一片白茫茫。
眼前的那片山,那片松林不知道何时已经被雪彻底覆盖了。
不久,一群麻雀黑压压地从远处闹嚷嚷地飞过来,停留在一片雪松上,它们仿佛相互窃窃私语了一番,然后又叫喳喳地飞走。
它们要去哪里?
他想,它们肯定有一个自由的王国。
随着它们远去的影子,已经很难让人判断出它们是什么。
当然,它们是一群麻雀。
可是它们会变化。
它们越来越遥远了,仿佛变成了一群蜻蜓在飞;
再遥远一些就好像是一群蜜蜂;
蜜蜂也很快又变成了一片小黑点点;
不久,那些小黑点点也逐渐消失了。
其实,它们依旧还是麻雀,它们也并没有消失,依旧还在空中飞,只是人的眼睛出了问题。
萧笑天就这样,在窗前站了许久。
看了许久。
想了许久。
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片黑点消失的地方。
那个地方仿佛带走了他一些什么。
究竟带走了什么?
他很难说清楚……
当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的时候,觉得有些累。
但他依然不肯离去。
略有些干瘦的身材挺立在那儿,花白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理着,人显得很干练。一张国字脸,浓眉下有一双小眼睛,但很有神。
雪落无声 第二章(4)
他不免又去望着窗外。
雪依然在下。
这是立春后的第一场雪。
萧笑天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去观赏雪,第一次觉得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就是雪,因为雪能使整个世界变得洁白起来……
过去些许时间,萧笑天还是弯腰捡起箱子,将一捆捆撒落一地的人民币,一一捡回箱子里。
他知道,他也曾这样想过,他完全可以带着这些钱去国外,去女儿身边;女儿定居巴黎,正读博士,她需要钱。
他又一次望着箱子,没有人知道他内心现在有多么痛苦,因为此时此刻,在他眼前不断出现昨天中午人们端着酒杯,样子十分真诚地给他的那一番评语:
“萧市长,您提前退位是大地市的一个损失,您是难得的一个好市长,我敬您一杯。”
“萧市长,您对大地市的贡献太大了,解决了吃水难的老问题,修起了一座大水库,市内架起了立交桥,城外通了高速路,大地市人民是不会忘记您的,我也敬您一杯。”
“萧市长,您在大地市,清正廉洁,有口皆碑,我也要敬您一杯。”
……
“清正廉洁?有口皆碑?……”萧笑天一阵痛,他抓起一捆钱,狠命地攥在手里,如同攥了一个要索取他性命的东西。
“一百八十万!”萧笑天又一次自语道,“这是一百八十万啊!哪儿来的?不义之财,不义之财呀!萧笑天啊萧笑天,你究竟长了几个脑袋?啊?”
他下意识地伸手抓起头皮,觉得发木又发紧,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就是清正廉洁,有口皆碑吗?我萧笑天在人民的眼里就是如此的清正廉洁吗?啊?天哪!难怪人们都说,没有谁会把腐败写在脸上的,我萧笑天居然也如此的不干净,一个地道的、深藏不露的伪君子,像我这种居然被老百姓视为好干部的人活在世上不上很可怕吗?天哪!可笑至极,可笑至极……”
萧笑天陡然莫名其妙地怪笑起来。
开始是哼哼地笑,尔后是仰天大笑,接下来便是狂笑……
他就这样笑下去,直到把眼泪笑出来了,干涩的泪水顺着他那带有褶皱的脸不停地往下淌……
萧笑天哭了。
雪落无声 第三章(1)
一
萧笑天坐到沙发上,眼前的茶几上,散乱放着几张照片。
是萧笑天刚从那个箱子中的一个文件袋里拿出来的。
照片上的女人一个赛一个。
她们十分年轻,灼人而充满了诱惑的目光,依然使萧笑天记忆犹新,可以说很难让他忘记。
而这些女人都是被人当作“礼品”送给他的。
他当然断然拒绝。
但是,他至今也不明白,也弄不懂,这些女人为什么那么心甘情愿?
为什么?
他不由得想到朱沙。
而这一堆照片里没有朱沙。
但是,他却与朱沙有着一段不能忘记的故事。
朱沙小他十七岁。
现在,他问自己:爱朱沙吗?他说不清楚。后悔吗?他也说不清楚。但他只清楚一点,他为朱沙而心痛……
萧笑天无奈地叹息一声。
此时,他的心情难以描述,他的心路仿佛正在承受某一种煎熬,使他一会儿想到一百八十万,一会想到朱沙……
想着想着,他便猛然想起父亲给他讲的那个遥远的故事:
古时候,有三位先生一路同行,其中一个带有一把雨伞,另一个手持拐杖,唯有第三个人什么都没有。他们出门不久,天空陡然降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