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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在这个人变成疯狗的癫狂的社会,想生存又不愿做刍狗,我不能不色厉内厉手脚也厉,对扑咬的恶狗疯狗奋起还击。因为毛主席也说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我不反击,疯狗恶狗照样会咬我们母女,并且会更加肆无忌惮,毫无妥协可言,更无商量余地。我就像一叶纤弱而又带刺的野草,不管遭受多大伤害——刀砍斧劈锛刨火烧,或是踏进泥里,也不屈不饶不接受教训,固执地按自己本来面目生长。
暮色浓重,凄凉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人与狗纷纷归家的时候,我苏醒了。开始磨刀,磨乡村铁匠打的一把大菜刀。宝剑锋从磨砺出。两个小时,菜刀被磨石蚕食去起码一厘米,光儿闪烁寒气逼人,锋利不亚宝剑。
母亲从不向我谈起父亲和姐姐,以及在我记忆里已经没有印象的摇篮,只是常瞒着我,忧伤地仰望西天那一牙弯月儿抽泣。耶稣对众人说:我所在的地方,你们不能到。难道父亲和姐姐所在的地方,母亲和我不能到?我一直不敢问母亲,心里却暗自决定长大后一定要去我应该能到的摇篮,寻找到父亲和姐姐。母亲是咬舌自尽,没留一字。但攥紧的手心里有一面退色“红旗”。懵懂的我似是而非的明白,那应该是怎么一回事。
我出门了——背上母亲骨灰,手握寒光闪闪的菜刀,大刀阔斧地甩动着四肢,迎着风迎着浪迎着枪杆子。
——我要去杀了那个常在夜晚悄悄来家送我们一点儿钱粮,使我母亲感激涕零叫哥喊兄,却夺去我母亲生命的狗崽子——那是一匹真正披着羊皮的狼!
夜风夹着霜冷扫过,像鬼哭又像我平时打的口哨。市中心锣鼓喧阗,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狼似的嗥叫。我知道大路不能走了,要不到两分钟,黑压压的人群就会像洪水一样呼啸着漫卷过来。我扭头拐进灯光恍惚的巷道,地上滑动着镌刻着一个孤独而无畏的痕迹——那是我修长实则是单薄的身影。
有那么一刻,我发觉自己那孤独的痕迹在地上仿佛鲜活起来,但倏然又沉寂单调了——那是源于身后另一个痕迹的乍然近乍然远。我看不清跟踪者的面目,他敏捷地闪身躲到一棵婆婆妈妈的行道树后,但从体形上我还是辨出了此人是花青松。
花青松大我三四岁,是我手下败将。大概是在我十一二岁期间,他带着一帮曾经在我拳脚下俯首称臣、渐渐受欧仁&;#8226;包狄埃影响不愿再做奴隶的人们,打着抓流窜犯的旗帜来家驱赶我们母女,我照搬希特勒的闪电战术,趁其不备突施袭击,转瞬树倒狐孙散,他也做了我一回坐骑。之后,见到我就躲。听说高中毕业就当兵去了,难道复员回来了?我没心情理睬他,加快脚步频率在昏然的巷道狂奔。
可他却追上来了。
找死!我倏地返身迎上,劈面就是一刀。不想,他却像传说中的武林高士一样灵动,身体微一斜侧,不但闪过我刀锋,我握刀的手腕也被他牢牢抓住了。
“冷静点儿,小……我爸已经将那禽兽关起来了。”
我老调重弹,张口咬住了他手臂,另一只手在他身上狠抓一阵卡住了他咽喉。他不躲不闪,不放手也不还击。他说:
“你咬吧,掐吧,死我也不准你去!”
(。。)
一股带着腥味的液体喷到我嘴里,一阵恶心,口松了,手软了,捧着肚子翻江倒海呕吐不止。我蛇敢抓鼠敢捉,鬼神不惧,单怕毛毛虫和鲜血。花青松揉着脖子咳嗽,喘息,箍住我右手腕的手使终没松,我对准他小腹飞起一脚,同时猛一回抽,花青松一声惨叫,撒手,萎顿在地。我跑出一段路,才传来他痛苦,微弱,哀求而又不无恐吓的嚷嚷:
“小……小梅,回来!我知道你是一盏不肯舍油的灯,但你这是蚍蜉撼树啊……”
小梅?小妹?猫哭耗子!我头也没回。但心中蓦然升起一股暖流,有点儿酸涩,有点儿幸福。多年来,人们明里暗里称我的是假小子,刺猬头,母老虎,母夜叉……最难听的是野种,最耐人寻味的是一个像日本人的名字:小野。没有人叫过我姓名梅关雪。尘世间除了母亲,也没有人用如此亲切的口吻叫过我关心过我。
警备区院墙高耸,大门站有双岗,即便是一头真正的母老虎也进不去。我闪身躲进一侧苗圃花苑。花坛后一团黑影吓了我一跳,是设伏的暗哨?此念一闪即失。那人像毛毛虫一样蜷缩在地上,身穿一件破棉袄,头上一顶花絮飘飘的棉帽遮盖了他污垢斑斑的脸庞,看不出是男是女,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有点儿神,且是仇恨的神。他对我视而不见,翻身又睡过去了。看来不过是个小乞丐。为了不惊破他美梦,我去了花坛前端,等待那个革命红旗挂两边,一颗红星头上戴的狼。
杰克伦敦说:“有一种属于荒野的韧牲——像生命本身那样执拗、耐劳、不懈。”毫不害羞地说,我就有这种韧性。
喧啸声渐渐隐去,夜在静静流淌,夜幕中的城市莽莽苍苍像一座刚遭到野火燃烧的森林被雨水浇灭后开始放松地呻吟,万家灯火也像耄耋老人一盏一盏相继在熄灭。我像猎豹猎取猎物前那样纹丝不动等待了两个多小时,城市合上眼了,那匹恶狼也想休息了。他身披草绿色大衣,一脸真理样,从容经过岗哨出来了,挂了一丝怒气在脸上,瞥都没瞥陡然直立成木桩的哨兵。哼,花青松,你老子不是把他关押了?省里就没听说有哪个大官儿姓花,你老汉属哪个阶级?大得过这姓刘的?这畜牲可是省军区副司令兼警备区司令。骗人!幸好本姑娘身经百战没上当。二十米,十米,五米,我扑了过去,拟一刀砍断他脖子。不料,五旬过头的他像生有后眼,脚下仿佛踏上一个弹簧垫,“嗖”地腾到了几米开外,那凝聚了我全力的一刀只在他棉大衣上划了一道口。我乘胜追击,欲砍他个立足未稳。灯影稀疏,面目全非,他手里忽然多出一个黑乎乎的家伙,那家伙虎视眈眈地盯着我心窝,我横砍竖劈刀刀生风不言不惧,他腾挪闪避游刃有余开口喝问:
“你是谁?”
“阎罗王。”
“再不住手,我开枪了!”
“知道。我和我妈在地下也会来宰你这个畜牲!”
突然,他不躲闪了,错愕地盯着我,发出了颤抖的声音:
“你……你是横牛儿!?我是你……”
“你妈个疤子!”
就在他愕然之际,我竖劈而下的菜刀剁到了他握枪的那只手臂——还是听到横牛儿后内心一震欲收刀不及的结果,否则他脑袋就成两瓣了。世上除了我爸我妈我姐,和那个模糊的山村乡邻,没谁晓得我这“雅”号。
血滴在地上嘀嗒作响,腥雾氤氲而上,我又干呕了,不说砍杀,连举刀相向之力也没有。岗哨惊慌失措喊着首长,拉着枪栓向我冲来。他像恶狗一样瞪着我,低沉着嗓音一声吼,“等死?还不快走!”未伤的那只手猛地在我腰和臀部之间一拍。这一拍,我就像成吉斯罕弯弓射出的箭飞出了一二十米,着地后贯性又使我跑出一段路才缓下来;然后才使出本身之力一口气跑到了铁路边。出门我就没打算再回家,更没想过死不死的问题,意念就是为母亲报仇后远走天涯去找我出生的摇篮。决不是领仇人的情顺势开溜,而是哨兵赶来了,没有机会宰他了,哨兵手里握的可不是拨火棍,傻子才会返回去送死。
(3)
已是初冬时节,夜风有点儿刺骨,在铁路边徘徊了约莫半小时,冻得我身不由己直打颤,一列满截风沙煤的货运列车咣啷啷经过,我跟随紧跑一段距离,一伸手腾身跃了上去。
爬列车是我最值得炫耀的一项天然本领,十二岁就上下自如,每年冬季不是我飞车盗煤,母亲和我早冻死了。为此,母亲说我像一只蚂蚁。蚂蚁是动物世界中弱势群体的典型,身驱小,力量弱,总是在别人夹缝中生存,但它却可以举起比自己躯体重几十倍的东西。我母亲是只蚂蚁,一只大蚂蚁,她的女儿我是只继承传统并把传统发扬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