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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扬连说知道,把瓶子收好。
棒子媳妇还在啰唆:“记得看看不良反应与禁忌,别不拿自己的小命当回事。”
“知道了。”苏扬笑。
棒子媳妇拿着两张门票喜不自胜:“还是VIP位子呢!苏扬,下回还有票子别忘了我啊。”
苏扬笑着说好。
就在苏扬与棒子媳妇热火朝天做买卖的工夫,萍萍已经不声不响地啃掉了两根腊鸭腿,背完了一整本“马政经”。萍萍是宿舍里唯一的好学生,不交男友,不参与任何与学习无关的活动。她自有一份安稳自在,从不管别人唱的是哪一出。
此时苏扬看着萍萍,不知为何,心底突然生出一股伤感和失落。苏扬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是萍萍了。她永远都回不去了。她永远都不再是一个好女孩了。
13
演唱会的门票是李昂给的。他门路多,常有些来历不明的好东西。一周前,他塞给苏扬这两张票,说他没时间去看,让苏扬去。苏扬说她对那些阴暗晦涩的音乐完全听不懂,给她也是浪费。李昂就让她随便送谁做个人情得了。李昂万万不会料到,苏扬转身就拿他给的门票换了一瓶安眠药,要回头用来把他放倒。
此刻,苏扬躺在床上,真的失眠了。良心上的不安一丝丝从她心底钻出,将她慢慢缠绕捆绑。她辗转反侧,想要扯断这些丝线。她告诉自己,除了这条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想要帮助祉明,想要惩恶扬善,只能牺牲自己的良心。
她清楚地知道,此时若是退缩,就是提前承认失败。失败的将不止是她,还有祉明。他配得上更大的舞台。他有志向,有野心,有能力。她不要看他英雄末路。
那么,无论前面是什么,往前走吧。所有的罪她一个人来背,所有的光辉留给她爱的男人。这样,她将在他的生命中留下隐秘而至关重要的一笔。她也就成了他的一部分。
在这无声而痛苦的纠结中,漫漫长夜悄然过去。当朦胧的黎明之光慢慢透过窗帘,苏扬终于渐渐睡去。
梦中,她见到了祉明。他们在一起,竟真的有个家,一个不大却温暖的家。房子里有红色的沙发和蓝色的墙,木质窗台上摆满绿色的植物,还有大株的百合花。他们养育了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阳光明媚的早晨,他在教两个男孩踢足球,她教女孩弹钢琴。
梦是彩色的。有音乐,有欢笑,还有花朵的芳香。她睡得不实,却久久不愿从梦中醒来。因为即便在昏睡中,她也知道那一切都是她的臆想,是她的潜意识为她搭建的虚无幻境。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在接过那瓶安眠药的时候,所有感官所接受的信号。空气中的气味,皮肤接触到瓶子的温度、外形、手感……阴谋已在心中酝酿,她记得那恐惧和战栗,沉思和焦虑,勇气和希望。所有的情绪和感官记忆,在那甜美的梦境中成为恐怖的背景。
醒来之前她已知道,梦中的一切不过海市蜃楼。
竞选的前一天,那个温暖多云的秋日午后,苏扬独自去见祉明。金色的银杏叶已经铺满地面,踩在脚下满是碎裂的声音。这是一个美艳而凄凉的秋天。这是一场告别。
她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旧式社区公寓的一楼。屋子里很热闹,祉明到门外来和她说话。此时相见,两人都有些沉默,彼此都看出对方有一些悲壮。她扯出一个微笑,打破这短暂的压抑,问他屋里都是些什么人?他说是叶子青和她的乐队成员,他们演出回来了,正在这儿吃喝玩乐。她往屋里张望了一下,一屋子打扮得奇形怪状的人,全穿着黑色的皮衣,她一下没认出哪个是叶子青。
“你……怎么样?”他问。
“我很好。”
“和李昂昂谈过了?”
“别管了,交给我。”
他倚着门框,看着她,有些不信,有些好奇。
“是不是没有李昂就一定是你当选?”她问。
他说:“是的。你去三角地看看海报就明白了。”
“可是……我看那个中文系的女生人气就很高啊。”
“你说谭菲菲?得了吧,光有漂亮脸蛋,高数考二十多分。”
“成绩不好,怎么进得了主席团?”
“嘴甜啊,交际手段活络啊。”
“既然有那么多人支持,如何可能不选上呢?”
“工作能力不行,也就是网上的人瞎起哄,真投票时起不了作用。”
“好了,你也别轻敌。说不定人家就选上了呢。”
他笑说:“不可能的。”接着又问:“你真说服了李昂退出?”
“我……”她正要作答,屋里出来两个人。到了面前,她才发现其中一个是叶子青。叶子青见到苏扬,哇地喊了一声,亲热地拉起她的手,道:“亲爱的,好久不见,你怎么来了?正好正好,快进去坐!咱们一会儿吃饭了。”叶子青性格爽快,声音热情响亮,一副欢呼雀跃的表情。
她梳了满头的非洲千百辫。整个人瘦了很多,黑色皮外套里是一件深红色的小吊带。手腕上叮叮当当挂了一大串。指间还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她看上去有种另类的美。
叶子青对祉明说:“我和阿峰去买点儿啤酒。你招待一下苏扬哈!”那个叫阿峰的男生耳朵上穿了几个金属环,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辫。
苏扬与祉明互看一眼,彼此会心一笑。
她把她的意思都写在了笑里——你喜欢这样的生活?
他的意思也都在笑里——这就是我的生活。
叶子青是那种在学校里最出风头的女生,时尚、漂亮、善于交际,什么都爱玩,什么都会玩,轮滑、街舞、攀岩,样样不落。组乐队?当然少不了她。或许正是这样的女孩,才适合与祉明做伴。或许祉明也正是需要并热爱这样丰富而放松的生活。
苏扬望着两人走远,低声学叶子青刚才的话:“招待一下苏扬哈!”她朝他调皮地一笑,“你要如何招待我呀,郑祉明同学?”
祉明也笑,用指关节轻叩了一下她的额头,说:“好了你!别闹了。我还得准备明天的演讲。”
“竞选演讲?”
“是。”
“你会讲些什么?讲来给我听听。”
“在人群中感受震撼吧。”他靠近她,压低嗓子,“明天一定要来,我不会让你失望。”
他微笑着,她却心里一沉。明天……明天她在哪里?一定还在昏迷中,或许已经长眠了。他当然不会知道,为了他,她已准备迈出那险绝的一步。
她不会再有机会去听他演讲了。这就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了。这是最后一面了。她鼻子一酸,哭了。
“怎么了你?”
“没事。”她强颜欢笑。
他沉默地看着她。
屋子里闹哄哄的,乐队那帮人不知在玩什么。
她拭去眼角的泪,问道:“是不是,明天只要不参加竞选演讲,就算放弃了?”
“是的。”
“那好!”她对他微笑。
“李昂他……”
“我来搞定!”她一句坚定的回答拦截了他的问题。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她。他的眼神此时看起来很温柔,就像他第一次吻她的时候。她至今仍然记得他们的初吻,记得每一个细节。
她说:“你知道吗,那天我做了一个梦……”她想告诉他,梦里他们有一个家,家里有红色的沙发和蓝色的墙,有三个孩子。她想告诉他每一个细节。但远远地,她看到叶子青和阿峰提着啤酒回来了。他们越来越近。
她只剩下一点点时间。她和他最后的时间。
“算了……”来不及再说什么梦了。她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道:“好好准备你的演讲。”
他认真地,甚至有些凝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叶子青和阿峰已到了面前。叶子青说:“怎么还站这儿啊?快进去呀,要开饭了。苏扬一块儿来吃。我们从天津带了驴肉回来。”
苏扬笑着推辞:“不了。我说几句就走。”
叶子青和阿峰进了屋子,里面又起了一阵喧哗。
苏扬再次抬头看着祉明,郑重地说:“我会让李昂退出竞选的。你一定要成功。”她目中有闪烁的泪光。
屋子里的人都在招呼祉明快些进去,说就等他了。叶子青也在朝门外看。祉明回头招呼了一句:“马上就来,你们先吃。”
苏扬微微一笑,忍住不让泪水落下。她说:“你快进去吧。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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