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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珂定了定神,挑开帘子踱进去。只见嵬松正坐在茶案前鼓捣着什么。从背后望过去却看不见。
“把水放下,你且退出去吧。”嵬松又道。
秦珂轻手轻脚,又走了几步,却被那嵬松察觉。
他脊背一展,扭过头来。
秦珂顿时垂下头去,竟像犯了天大的错处。
“怎么是你?”嵬松愣了愣,然后起身来接她手里的水瓮。
秦珂本来还赌着气,见他走上来,便朝后退去:“你别过来。”
嵬松定住,脸色有些难看:“水瓮太沉。”他想了想,淡淡道。
秦珂瘪瘪嘴:“再沉我也能拿。不劳动你来帮我。”
嵬松只能叹口气,伸在半空中的手缓缓垂了下去:“放在这里便好。”说着他指了指旁边的木架子。
那架子放在茶案旁边,秦珂走过去,竟瞥见茶案上放着一枚普洱茶砖。于是心中一奇。
她这边走了神,手里便不稳,水瓮还没放好便要松手。嵬松本就一直盯着她看,这时候连忙跨步上来,一把扶住水瓮。
秦珂还没反应过来,便觉手背一热。嵬松的掌心牢牢扶住那欲倾的瓮身。她愣了愣,扭过头去,那好闻的艾草香便笼罩了她。一层一层,犹如潮汐如约而至。
她以为嵬松会一下子缩手回去,却万万没想到,他也没有动。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仿佛怕惊破梦境一般。秦珂就那样站在木架子跟前,寒冬的暖阳透过窗棂,柔软的铺展在她的眼前。她有些恍惚。那只手仿佛在轻轻的蠕动,她甚至感觉他握了握自己。是那种不易察觉的,让人心慌意乱的轻触。深情却自制,犹如沉寂了千年的梦,吟出一声轻寂的呓语。
嵬松收回手去,他的鼻尖就快碰到秦珂的头发了。她身上好闻的茶香透骨而来,有什么东西开始在他身体里乱窜。他缓缓抬起头来,阳光刺痛了他的眸,他只觉得眼眶潮湿,喉咙却紧的很。
秦珂没有回头,她感觉到身后的热。仿佛有东西被点燃了,就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
也许只是错觉,她闭上眼睛。不能转身,秦珂觉得只要她回过头去,一切便都破灭了。他会离去,头也不回……
嵬松的身子开始轻颤,像是体内被注入了海的潮汐。他不得不朝后退去,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直到把自己隐在房梁投射的阴影里,他才轻轻舒了口气。
秦珂转过身来,嵬松立在远处,雪白的僧袍像是一朵漂浮的云。她知道,他永远都是一片云,身在千里之外。
“对不起,差点弄洒了你的水。”秦珂的声音有些飘渺,像是蒙上了一层金属的质感,沉郁却有穿透力。
嵬松动了动嘴角:“不要紧。”
秦珂知道,或许以后的日子,她永远都要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一个问道者和一个顿悟之人。
“我只是好奇,你桌子上的是什么?”秦珂指了指他案头的普洱。
嵬松这才扭过头去,片刻,他淡淡而笑:“这是茶饼。发酵茶。”
秦珂怎会不知,只是在柳原,她从未见过人们喝这种茶罢了。她点头:“原来如此。”
嵬松走过去,从桌上拾起一块来递给她:“尝尝看。”
秦珂伸手去接,这一次二人十分小心,竟连指头都没有碰到。虽脸面上还保持着惯有的笑,气氛恬淡融洽。但只有二人心里最清楚,这种感觉着实尴尬。
秦珂捏下点放到嘴里,想来与之前在家里尝过的也无大异,只是嵬松怎会有这种东西。
“你想问我怎么得到的它?”嵬松不着痕迹的说道。
秦珂讶了讶,随即只能老实的点头。
嵬松指了指桌上的一封请柬。秦珂垂眸望去,竟是一张竹青色的绢面梗蚩矗茄肟蒽挛孔骞佣嗡退畈柚隆�
秦珂撇撇嘴:“冬游乃是他们的事,为何又来叨扰破囚大师。”
嵬松笑道:“大师也颇不耐烦,这才差我去应酬。”
秦珂放下请柬,却在落款处瞥过,眸子顿时一烫:“是苏家四公子下的帖子!”
嵬松点头:“若换了旁人师傅必不肯答应。只因是苏家,便不得不去。”
苏家在枯禅寺砸的香油钱算下来,也该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了。每年寺里救济穷人便都是靠了这笔钱财。说到底,苏家人下了帖子,大师还是要给些面子的。不然岂不是要断了人家的善根。
秦珂一笑:“世俗人,便也只能用世俗的法子来对待。”
嵬松点头。
秦珂又道:“难怪你有这茶饼,想来是苏四送的。”
嵬松再次点头:“四公子知道咱们柳原素来只喝散茶,这种茶马古道上甚为流行的茶饼却不知对不对柳原人的胃口,故而差人先给师傅送了些来。结果师傅近几日胃口不好,便让我先来试着。”
秦珂转了转眸子:“想必苏四这冬游必不简单。”
嵬松垂眸一笑:“我说什么了?姑娘竟得出这么个道理来。”
秦珂也笑了:“嵬松师傅什么也没说,我只是凭空想的。”说着,俯身坐在一旁。
心想禁不住想,这嵬松分明是给自己透风呢,想必还是有心帮着自己的。那接下来她要问的话,或许他也会有个答案。
“我家哥哥前几日娶了个妾室。”秦珂不着痕迹道。
嵬松也只是低声“嗯”了一下。
秦珂见他脸色平静,便又道:“是邱家的丫头。在邱公子房里伺候。”
嵬松手里刚刚托起那块茶饼,却指头一抖,掉在了案上。他猛的抬起头来,静谧的眸子在一瞬间卷起一线如针的惊恐。随即他垂下眸子:“邱家公子是个阴阳眼,秦珂姑娘不怕么?”
秦珂的心宛如奔跑中撞上了一块巨石,爆发出沉闷的痛。她定了定神:“我如今到更怕邱老爷。”
嵬松一愣。
秦珂知道自己这话说的跳跃太大,于是凑上去低声道:“我早年听说,周家一个叫芙蓉的女儿在死在了宫里。”
事有蹊跷
嵬松闻言恍然大悟,他何等聪明,自然知道秦珂下面将会说什么,于是只默默望着她,神色却阴晴不定。
见他没有阻止自己,秦珂连忙又道:“这女子一开始是邱老爷房里的。十三年前同他家主子一同去了趟帝都。秘密的。”
嵬松一双眸子越发幽深莫测,良久,缓缓道:“启用将军,乃是为战事。启用贤士,乃是为治国。启用太医,便是为治病。”
秦珂死死盯住他的眸子,仿佛怕一错神,他便从眼前消失了。
“就算是太医,却也未必都能手到病除。我说的对吗?”
嵬松点头:“那是自然。”
秦珂又近了近身子:“比如,一个太得宠的女人。”
嵬松眸光一紧:“凡事太过,都必成祸端。”
秦珂缓缓直起身子,她终于叹了口气:“果然就是我想的那样。”
嵬松重新拾起案头的那枚茶饼:“这事偏偏被这家伙听了去,不如你我将它喝掉吧。”说着,他双指一搓,那茶饼碎裂开来。又寻了个铸铁的提梁壶,将那炉火拨旺,这才取下木架子上的雪水,咕嘟嘟倒进铁壶中。
他先后洗了三遍茶,这才将壶放在风炉上。
秦珂目光微颤,她很想扑上去问嵬松为什么不认她,但她的自尊却不允许。嵬松的做法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那么招人喜欢,或者是不是真的太轻浮。
“你问这个,是怕那女子生起祸端?”嵬松忽然问道。
秦珂缓过神来,忙点了点头。
嵬松仿佛也陷入沉思,在屋子里踱起了方步。片刻,他才低声道:“你且先安心,我看出不了什么大事。此事过了十多年,宫里的人也换了不少,况且那邱老爷当年带着她去,怕也是为掩人耳目。这种人做事必定都是极为精细,多半不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况且,即便是查,也查不到你的头上。娄大又没参与,若是有事,便也只是当事人自己担着的。”
秦珂点点头:“周家人会不会……”
嵬松一笑:“不会。”
“你怎么那么肯定?”
“除非那周春晖敢大胆抗旨不入宫去。”
秦珂转了转眼珠:“可以她的性格,完全可以入宫以后再彻查此事。”
嵬松又笑了一回:“入宫以后,便自身难保,彻查此事,怕是不那么简单。”
“宫里真的那么可怕?”秦珂觉得自己问的十分幼稚。所以顿时瘪了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