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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陌阡仍然不温不火,说:“这样也好,就集中精力学习吧。”
凌云河和谭文韬怀着一肚皮窝囊气,却又不能不忍气吞声,等到韩陌阡抛出一句“你们可以回去了”之后,如获大赦,强行按捺住心头的将要逃离虎口的激动,坚持了最后三秒钟的稳重,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扬眉吐气,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严厉的低喝:“回来!”
二人心里一紧,对视一眼,又赶紧返身回到韩陌阡的门口。谭文韬问:“韩副主任,还有教导吗?”韩陌阡头也不抬,冷冷地甩过来一句:“为什么不给我敬礼?”
谭文韬噎了一口气,凌云河把话头接过去了,不高不低地说:“韩副主任,我们来的时候已经给首长您敬过礼了呀。”
韩陌阡仍然没抬头,继续翻动写字台上的档案:“在会议中,入会时下级要向上级敬礼,离会时,下级还要向上级敬礼。”
凌云河的嘴角掠过一丝冷笑:“条令有规定吗?”
韩陌阡还是没抬头,看也不看他们,说:“我规定的。”
一句话把七中队学员中的两个头面人物定在原地。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有一肚子牢骚,谁也没敢发一句牢骚,最后谭文韬向凌云河做了个眼色,两个人便同时把右臂抬起来了,气势汹汹地敬了一个礼。
韩陌阡笑了,把手里的卷宗轻轻一合,又换了一份,打开,看了一眼,目不转睛,像是对卷宗说了一句:“你们可以走了。”
走出门口,一路上谭文韬和凌云河都没有说话,心有余悸,生怕韩陌阡的幽灵又跟在身后。直到快回到宿舍了,凌云河才张开嘴巴,让太阳把嗓子狠狠地晒了一阵子,轰轰烈烈地打了几个的喷嚏,然后揉揉鼻子说:“你知道我刚才在给韩陌阡敬礼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吗?你没看出来吧,我一边敬礼,心里还念念有词,手背上面站着的是凌云河,手掌下面压着的是韩陌阡,我提醒自己,这不是给狗娘养的韩陌阡敬礼,这是在煽他呢。”
谭文韬说:“这样心里就好受了一些是不是?典型的自欺欺人。”
凌云河晃着拳头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丈夫能屈能伸,纵天下横也天下。今日且忍了他这口鸟气,等有一天,老子窜到他头上去了,让他一天给老子敬二十个礼。”
谭文韬青着脸说:“别阿Q了,水涨船高,你往上窜,他就不往上窜啦?他就原地踏步等着你往他前面蹿?别忘记了,他现在已经是副团级干部……军官了。”
凌云河说:“你说蹊跷不蹊跷,这狗娘养的怎么专门跟你我过不去呢?”
谭文韬说:“这你都不懂?这叫敲山震虎。枪打出头鸟,擒贼先擒王。你小子情种的名声大了,韩副主任就是要挫挫你的锐气。我恐怕是陪绑的,没有锐气却沾了一身晦气。”
凌云河叫起屈来,“我怎么是情种了?不过是虚张声势开点玩笑罢了,一点实际动作都没有。”
谭文韬笑笑说:“所以说啊,还是老实一点好,光打雷不下雨的事情少做,虚假那个繁荣干什么?找不自在嘛。”
·14·
第十五章
一
是深秋了,原野里覆盖了一层褐色,别茨山下纵横交错的谷地平原上麦浪滚滚,空气中弥漫着成熟的芬芳。西天上铺排着瑰丽的霞晕,像是挂在山脊上方的一面旗帜。有粗犷的歌声从麦地的某一个地方响亮地传出,那是收割者愉快心情的真实表达。
丛坤茗漫无目的的走在营房外面的地埂上,情绪却与这热烈的晚景很不协调。
一年一度的老兵复员工作又开始了。今天下午所长在会上传达了上级关于今年复员工作的安排,丛坤茗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危机。是啊,当兵六个年头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是一条铁的法则,是该考虑归宿了。可是……尽管她不止一次地想到过这个问题,但当复员的信号真的君临于眼前,她还是感到了一种刻骨铭心的疼痛,怅惘如同汹涌而来的潮水,洗刷着冲击着她的神经。
她不想复员,尤其是现在。她本能地排斥复员这两个字。复——员?复员意味着什么?复员就是复原。前两年招收工农兵大学生的时候有一句流行的话,叫“社来社去”,读完大学还回到人民公社去。那时候她就很反感这个说法。大学生都到人民公社里去那叫什么大学生?现在轮到自己了。原来就是老百姓,明天还是老百姓,要脱掉这身暖暖的军装,要摘掉头上的五星衣领上的两面红旗,这些东西就像是借来的,脱了之后就不再是军人了,以后再到军营里,就要接受岗哨的盘问,就要出示不知道那是什么单位的证明信,如果还有可能同军队有什么瓜葛,也只可能是当一个军人的妻子,成为一名军属。
早知道还要当老百姓,她当这几年兵干什么?
沿着麦地边的铁丝网向东走,绕过一个大水塘,下一个坡,就是七中队的驻地。远远地,她看见球场上有几个奔腾的身影,恍恍忽忽地,她像是看见了那个人,那个高大健壮浑身焕发着英气的准军官。
她知道,自己此刻如此流连忘返,如此眷恋这所营房这快地方,有很大的成份是因为那个人。他们之间难道发生了什么吗?没有。除了开几句玩笑,除了一起去过县城一起到云雾山度过了一个周末,他们之间别的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可是在她的心里,却隐隐约约又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她和他之间是发生了什么,尽管没有一句哪怕是极其微妙的暗示。
她从心里喜欢那个人,喜欢他什么呢?说不清楚。一个人喜欢一个人难道非要有什么理由不可吗?有种滋味说不出。
这时候,毫无道理她就觉得她需要他,如果他出现在他的面前,也许她会不顾一切地向他倾诉,说说她的过去,说说她的现在,说说她的愿望和那个埋藏在心底的秘密,然后倾听他的主张,如果他认为她给贺伯伯打电话合适,那么她今晚就到独立师去挂一号台,如果他认为这样做有损尊严和人格,那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放弃这个想法。
啊,女兵就是女兵,哪怕她面对伤病员有条不紊,哪怕她割起阑尾得心应手从容不迫,哪怕她平时胸有成竹昂首挺胸,可是当重大的选择摆在面前,还是不免要打乱方寸。尤其是还有那么一个强硬的似乎浑身都是智慧和见解的男人就在身边不远的地方呢?
可是,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她却不能像以前那样坦然自如地到七中队去了。政治部副主任韩陌阡已经找她谈过话了,韩副主任对她这个老兵倒是表现出了亲切和尊重,首先充分地肯定了她在N…017数年如一日兢兢业业工作的表现,对她目前的处境表示理解和同情,甚至表示,组织上应该对这样的好兵给予应有的重视和关怀。韩陌阡说,如果她不想复员的话,他可以向大队党委提出来,把她作为重点业务骨干继续留下,贵在坚持,也许胜利就在最后的坚持中出现。
她回答韩副主任说,她再想一想。
后来韩副主任就提到了她和七中队学员交往的事。韩副主任的话很平淡,像是随便问问。但是她能够从他那漫不经心的话语里领会出一种暗示——她要注意了,感情的丝线是不能随便扯动的,那是会引起疼痛的。韩副主任的意思是大家都克制一下,这是对她这样优秀的老兵的保护,但是她明白,韩副主任恐怕更多的还是为七中队着想。大队机关的人都看出来了,韩陌阡到N…017,是有来头的,有人说他是一个小型钦差大臣,是萧副司令专门派来掌握和控制七中队的,所以,虽然他只是政治部的副主任,但他说话是有分量的。
她反复琢磨过韩副主任的话,那话说得很含蓄,应该说没有恶意,但是疼痛的确是已经出现了。她不能不慎重地约束自己的行为了。她真后悔,上次没有抓住时机把凌云河拉上一起去县城。三个星期前,她的当眼科专家的老爹给她寄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里面是一副进口的矫色眼镜。老爹在信里很详细地介绍了眼镜的功能和使用方法。丛坤茗接到包裹,不光是高兴,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幸福。那不仅是帮助常双群,也是极大地帮助了凌云河。一个人能够为别人解决他解决不了的难题,当然是非常令人愉快的事情。
可是,这个包裹竟然是她和柳潋去县城取回来的。她对柳潋说这是凌云河请她配的老花镜,给他父亲用的。当时柳潋就提议说,这是帮凌云河的忙,理应由他去取。就算咱们不嫌累,他凌云河也应该跟着去啊。
丛坤茗却说,算了,帮人帮到底,反正咱们这些老兵也没有什么紧急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