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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想着,藤野久芝郎在迷迷糊糊中睡着了!
5
天亮了,起床的铃声已响起。战犯们忙着漱口,洗脸、上厕所。
广播里正播送一个战犯的认罪书,藤野久芝郎边洗脸边仔细地听着:“我当时是负责满洲731部队的军官。731部队是专门研究细菌战的部队,主要从事霍乱、伤寒和鼠疫等病菌的研制和战争医学的研究。当时被用来做实验的有被抓来的中国军民,也有朝鲜、苏联、美国等国的战俘。为了实验,我们有时把人推进水中煮;或将其活活烧死、冻死;或送其进压力实验室,直到看见人的眼球从眼眶中爆裂出来;有时我们还将活人不加麻醉地直接解剖。一些身体差的战俘被解剖之后便没有声息了;身体健壮的,被解剖后还能发出‘咻!咻!咻!’的声响,这时我就下令731部队的日本军医要趁机把空气打入那人的心脏,观察他的反应。东北的731部队曾将研制的细菌装入炸弹之内,多次在中国境内撒播,造成有关地区大面积的瘟疫流行。日本投降前,准备于1945年9月22日执行‘夜樱花’计划,向美国投放黑死病病毒跳蚤,后由于美国提前在日本投放了原子弹,迫死日本投降,美国才免于此难……”
藤野久芝郎匆忙吃过早饭,来到了管理所图书室,他想阅读一下近期管理所主办的版报。因为版报上常刊登有战犯撰写的诗歌、散文、日记、书简。
图书室早已来了许多人,监管科副科长邢壕也在那里。
“邢副科长,你好!”藤野久芝郎主动打着招呼。
邢壕一看是藤野久芝郎,先是一喜,因为藤野久芝郎是很少进图书室的,便真诚地笑道:“藤野久芝郎,你也来了!”
“我想来看看版报!”
“好!这上面有你需要的东西!”
藤野久芝郎就近找了一个位置坐下。他正要翻阅刚出的版报,突听临桌的两个战犯正在议论,一个是校级军官、一个是尉级军官。
校官说:“你看近期报纸了吗,中国军事委员会已发布命令,将宽释坦白认罪的日本战犯417名。”
尉官半信半疑地说:“真的吗?”
“是真的!报上还说,中国政府将对那些职务低、罪行轻、表现好的次要战犯,可能会作出依法免于起诉,释放回国的处理决定。”
“这太好了!中国真的是仁义之国,不记前仇!”
尉官见校官有些闷闷不乐,关心地问:“你现在是不是很担心自己的前途?”
校官抬头望了望那灰色的监狱围墙,轻叹了一口气:“在此情此景下,谁不担心呢?我的父母、姐妹还有一个小儿子都在原子弹的爆炸中丧了生。现在只有妻子带着大女儿艰难地生活在大板,她们还眼巴巴地等着我回去。”
“你是怎么知道的?”
“几天前日本一个司法代表团来管理所访问,代表团长当着所长助理牛剑的面将一封我妻子的信转交给了我。”
“中国监狱提出‘惩办少数,宽释多数’的总方针,你是不是担心自己会受到惩办?”
“我担心自己罪孽深重,得不到中国政府和人民的宽恕!”
两人无语,只有翻报纸的声音。
若在往日,藤野久芝郎也许会讥笑这两个战犯是日本天皇可耻的叛徒,可今天当他听到那两人的对话时,心里却是一阵酸楚。
人性已开始在藤野久芝郎的心中复苏了!
藤野久芝郎忙翻开版报,仔细看了起来。他见上面刊登着一个尉级军官战犯的一篇笔供,详细地记录了1942年那尉级军官所在部队在山西扫荡时杀害一位中国农民的过程:
“一对30来岁的中国农民夫妇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地里耕作,一群日本兵上来抢走了牛,打伤了妻子和孩子,并把丈夫抓走拷打和审讯。之后,我们又想用中国农民做活靶子。被押走的农民从衣服里掏出‘良民证’,在众人面前撕碎,扔在地上,纸片随风飞舞,散乱一地。在大枣树前,农民站住,回头说:‘我不怕被杀死,总可以让我抽袋烟吧。’
“闷热的盛暑,二十几把刺刀从四面八方紧逼着,那农民把拷打时被撕破的衬衫前襟掩好,抚摸着被打伤的胳膊和腰,坐在枣树根上,慢慢地从腰里取出烟管。烟管立即被打断了,他一声不响地凝视着烟管,瞪着周围的士兵。农民解开烟袋带子,把烟管插进烟袋,停下手来,用握着袋子的拳头,擦拭了一下黏糊糊带血的嘴唇,突然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士兵们都吓了一跳,视线一齐投向粘在石头上的血块。农民取出打火石,咔嚓咔嚓慢慢敲着,似乎包围着他的日本士兵们完全不存在。他使劲地吸着烟,把烟安静地吐出来,又香香得吸着。脸在太阳下晒着,渗出的汗慢慢浸入伤口,他也不檫,只是眺望着天空,盯着喷出的烟雾,在他脸上,竟然浮现出微微的笑容。
“‘混蛋,快吸呀!’我喊着扑向农民,用军靴踢他的肩头,但是受到反弹,我自己却摔倒了。士兵们围着我,哄然大笑。
“农民仍旧吧嗒吧嗒抽着烟,吞吐着烟雾。他把烟袋锅儿,用满是茧子的手掌磕去烟灰,粗壮的大拇战灵巧地一转,压上下一袋烟,大口吸吐着。他盯着自己的手掌,张开握上,又张开握上,突然,他的手不动了。这时,从他的眼里掉下泪来。接着,陆续不断地掉着,渗入干透的黑土里。
“分队长猛扑过去,抢下农民的烟管,摔到地上。我大喊:‘笨蛋,快把他的眼睛蒙上!’四个人把他的两手捆住,绑在枣树上,又撕破沾血的汗衫,想蒙上他的眼。他晃动着头,把布条甩到一旁,眼睛注视着士兵,用轻蔑的声调说:‘不怕,鬼子,一定报仇!’
“‘杀!’我拔出军刀,在空中挥舞,命令道。
“‘啊!’我拼命刺去,但是,刺刀只扎进肩头大约半寸。鲜血流了出来,农民的肩头开始痉挛。我想挽回失败,可是飞出的刺刀又扎在左臂上。
“‘笨蛋,刺胸口!’分队长喊着。农民仍然紧闭着唇,眼睛瞪着士兵,又转身看着伤口。我哭丧着脸,第三次刺杀,刺在左侧肚子上,刺刀和军服都溅上了血沫。
“‘注意,刺!’我高喊着。
“又一个日本兵跑过来刺杀,刺刀扎进喉咙,扎进枣树,断离了枪身。在这瞬间,满身是血的农民,把全身的力气集中在嘴上,像从丹田发出的一声怒叫:‘鬼子!’突然断气……”
藤野久芝郎看完全文,悲从心来,一想起妻子告诉他的日本家中的惨境,他的眼眶慢慢地潮湿,自语道:“玩火者必将自焚啊!”
6
邢壕和郝红轻声说着话,沿着灰色的监墙走着,他们没有发现“老王大哥”正朝他们走来。
“嘿!”王强见邢壕和郝红马上就要碰着他了,他们俩仍没发现,就故意大喊了一声。
邢壕和郝红都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老王大哥”王强,都笑了起来。
“你们俩神神秘秘地在谈什么,人走在你们面前也不知道!”
郝红看了一眼邢壕,再看前后左右没有其他人:“党中央决定将关押的日本战犯、伪满战犯和国民党战犯押往外地参观学习。”
“真的吗?我倒是有些不明白为何要组织这些战犯外出去游山玩水!”王强有些不解。
邢壕笑了笑:“王大哥,这可不是出去游山玩水。中央公安部十一局(劳动改造工作管理局——作者注)明确指出,组织罪犯走出大墙,深入社会,就是要用事实改变战犯对以往中国的陈腐认识,用事实教育战犯从内心深处反省战争罪行。”
“老王大哥”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表示已经明白了中央的劳改政策。
出于医生的职业敏感,郝红突然发现王强脸色苍白、青紫,关心地问道:“王大哥,你是不是病了?怎么脸色苍白而青紫,要不到医务室我帮你看看!”
“郝红,谢谢你,没问题!”王强看到与自己一起从东北松花江劳改队经过“小长征”走过来的女战友,十分地感激。
邢壕知道王强是一个好强的人。在东北松花江劳改队时只要他认为是一点小病都是硬扛,实在扛不过才去看看医生。他见王强满脸的疲惫,经常喊头疼、于是也劝慰道:“王大哥,你就听郝红一句,你去看看吧。你不是也经常说自己的头疼吗?”
“真的没事!我就是一个老毛病——血压高、头疼,这都是因在淮海战役中后脑部被国民党的枪子打了留下的后遗症。”
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