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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子昂道:“这件事对我大重大了,让我考虑几天行吗?”
“不行,马上考虑,马上答复。”宋泗昌微笑着,手足都在微笑中摊开了,不以意地道,“太重大的事,考虑起来是没个头的,不如不考虑,当机立断。”
“我非常愿意做你的秘书,相信自己能做的很出色。但是,”苏子昂脸红热,“提两个保留条件行吗?”
“说说看吧,我愿意为好助手付代价。”宋泗昌十分巧妙的将“秘书”一词换成了“助手”。
“我不能把自己全部交给你,我希望能少许保留一点思想上的独立性,有时候甚至当一当你的对立面,当然是在私下场合。另外,我希望你能准许我保持同外界的各种联系,这看起来是信息渠道,实际上又不止是信息。我觉得,给我一点特殊,对你也是利大于弊。”
宋泗昌断然道:“不行,我要就要个百分之百。有能把自己全交出来的秘书,我敢要么?”
苏子昂不做声。宋泗昌又说:“此事不谈了。你毕业之后的工作安排问题,我会考虑。你耐心等待,我想不会等太久。”他站起身,松弛四肢,踱了几步,“这屋里有股地毯味道,才换的。新东西用起来并不舒服。哎,我们出去活动活动?”
“打猎?”苏子昂欢喜道。
“城里到处是人,有什么猎可打!今天我没事,想到107射击场打打枪去。半年多没放松了,筋骨涩得很。你要是没其它事,跟我一道去。”
宋泗昌领着苏子昂走出小楼,在花园里等车。他们所站立的位置,恰恰是一个欣赏小楼的最佳角度。苏子昂视线刚角到它,小楼便莹然生辉。绿色琉璃瓦,米黄色楼墙,茶色落地窗,外墙上攀援着几片藤茎植物,深秋季节竟然开着淡紫色小花。苏子昂不禁道:“秋天看上去很像是春天。”
宋泗昌明白,苏子昂实际上是在称赞这幢楼,另外还奉承自己在人生之秋具备春天那样的力蕴。他耽搁一会才哈哈大笑,又把苏子昂拽回楼里,把每间房子都打开叫他看:卧室、客厅、书房、浴室、晒台,甚至把壁橱都打开了,果然格局迥异,建筑考究,简直比苏子昂父亲以前的住宅还要气派。苏子昂暗中纳罕:宋泗昌今天干嘛这么兴奋?他以往并不在乎吃住之类的待遇嘛。
两人又回到花园,又回到刚才站过的地方。宋泗昌道:“看出来没,它最早是美国特使马歇尔的公馆,宋美龄专门为他盖的。”
“哦,五星上将的旧居。”苏子昂豁然了悟,再度欣赏小楼,“好一位历史人物。他绝不会想到留给你了。”
“妈的!”宋泗昌跺足,“从这一点你就可以知道,蒋介石有位好夫人,一个宋美龄,价值三个美械兵团。”
“真是的,八百万大军没得天下,我都有点替他可惜。”苏子昂微笑。
“谁比得上咱们毛泽东呵,”宋泗昌慨叹,“他才是越想越伟大!”
“奔驰”仍未返回,苏子昂建议宋泗昌改乘车库里的另一台车——“北京”吉普,去107靶场。
“没有驾驶员,我有执照。当团长时,我的年驾车公里数全团最高。”
“这个我相信。其实我也会开车,不过是个野路子。”
苏子昂见宋泗昌眼内有跃跃之色,趁机建议:“那么你开车,我在边上给你保驾。万一出点事,我俩必须一口咬定,是苏子昂在驾车,谁改口谁就是背叛。”
宋泗昌快意大笑:“背叛……好,就照你说的办,咱们快走。等驾驶员回来就完啦。”
宋泗昌小跑步进车库,钻入驾驶座,扒掉中将军服,摔进苏子昂怀里,撸撸毛衣袖子,发动引擎,挂档,很顺利地把小车倒出车库。
“我还行吧?哪一天撤了老宋的职,我有办法弄饭吃。”
苏子昂想:小小的非法是很大的愉快。
“起步慢些,出门鸣笛,市区中速行驶,交叉路口别压着停车线,交警找茬我对付。好,我看你绝对行。”苏子昂注视宋泗昌每个动作,时刻准备扑救。假如出了事,不管是谁驾车,倒楣的一定是自己。宋泗昌技术比他想象的好,这主要是内心中的沉稳在起作用。苏子昂很少见到宋泗昌如此高兴,于是他也快活起来,不由地想起那位炮兵处长:妈的,要论拍马屁的功夫,老子比你高明多啦。
小车沿环城西路向郊外驶去。途中,苏子昂几次想替换,宋泗昌不干,说:“你眼红是吧?”
107靶场属于107师轻武器射击场,该师是人民解放军开放师,各种装备在陆军堪称一流,靶场设施齐全,区域相当开阔。凡是来访的外军将领和著名人士,都在这里观看各类军事表演。之后,还可以任意选择枪械,乒乓打一阵。
宋泗昌直接驶往靶场南端的射击台。一张铺着绿呢的长桌上,已放置着两支六三式自动步枪,两支五九式手枪,一支五八式冲锋枪和一支班用轻机枪,旁边还架设了一具高倍望远镜。长桌后面,有一只矮几和几张轻便沙发,饮料和水果也准备好了。射击台前方,百米处设置了全身靶,五十米处设置了半身靶。107师的师长和政委从休息室出来迎接,旁边还有几位担任射击保障的战士。宋泗昌与师长、政委略谈几句,然后请他们回去休息。从师长表情看,他挺想留下。宋泗昌道:“不必。统统回去,我又不是来检查工作的。把这几个兵也撤走,我自己打,自己装弹,自己验靶,一切都自己来。”
师长遵命撤出,射击台上只剩宋泗昌和苏子昂。宋泗昌先剥了只香蕉,边吃边说:“比赛,不然没意思。先从步枪开始,每样武器十发,然后冲锋枪、手枪。机枪不打了,机枪不如步枪有味道。我们赛三轮。”
“我要赢了呢?”
“回去你开车。”
“奖品太小器了。”苏子昂调整望远镜焦距,发现它是炮兵的观测装备,“而且原本是我的,你拿走后又奖给我。”
第一轮结束,苏子昂在手枪冲锋枪上环数领先步枪输给宋泗昌。第二轮也是,第三轮他在三种武器上都赢了。两人坐下休息,宋泗昌微喘,上半身姿势有点不正常。他说:“下次我把女儿带来跟你比,你肯定打不过她。哼,八一射击队要调她,我不同意。”
苏子昂真希望宋泗昌有个儿子。真希望。
“听说你近来身体不太好?”
“谁说的?”宋泗昌警觉,“我身体很好嘛。你是听谁说的?”
苏子昂一时语塞,其实他根本没听谁说过,只看他做理疗,顺嘴那么说了。
“到底听谁说的?值得保密吗?”
“我想起来了,军区王副司令到学院做报告时,跟我们高级班谈过一次。谈到你患椎尖盘凸出,久治不愈,后来用了他荐的一副江湖偏方,立刻控制住了。他的意思是夸奖那副偏方灵验,尤其是他荐的偏方;更尤其是他在不乏名医名药的情况下敢于弃正取奇,敢用偏方;人谓之伪,他谓之奇;人弃我取,我取人弃,进而转入对军事辩证法的咏叹。实际上,绝不是特意讲你身体如何。”
“王副司令常到指挥学院?你个直属总参,不归我们军区领导嘛。”
苏子昂后悔碰撞了宋泗昌心中块垒,不语。
“王副司令还说什么了?”
“有一点印象比较深刻,他强调对北伐战争的研究,认为那是国民党军最生气勃勃的早期阶段。交战各方的关系最终为错综复杂。”
“谈到什么人了吗?”
“没有。”
“反响怎么样?”
“很热烈。坦率说,就深刻程度而言,并没有超出我们在学院的研究深度,但是他一个老八路能这么讲,我们很佩服。”
“把他的讲话找一份给我,我要学习学习。至于我的身体,不好就不好吧,上午那个医生,也是他介绍来的,医道不见得高明嘛。苏子昂,你不愿意当我的秘书——我知道你不愿意,我很欣赏你的骨气。这方面(奇*书*网*。*整*理*提*供),你有三分像你父亲,苏司令去世之前,说过我一句预言:不得善终。”
“这太不像他的话啦!”苏子昂愕然。
“所以说,你小子并不了解你老子。”
宋泗昌走向长桌,取枪、填弹、上膛,卧入射击位置。苏子昂在背后注视他,见他动作稳重,持枪有力,神情十分坦然。他右腮贴于枪托,全身凝定,心神聚于远方靶心,食指慢慢动扳机,即将射出他的某种语言。
“别开枪!靶区有人。”苏子昂急道。
一个士兵在追一头乱跑的猪,已经闯进射界。猪很壮,看来是头发情的公猪,它东扑西窜,那兵总治不住院他。
宋泗昌仿佛没听见,仍然据枪瞄准。苏子昂顺着他枪势一看,正指向运动中的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