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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领导们步入餐厅,先不落座,站在桌边观看。六个八寸碟,摆成朵大梅花。当中是红艳艳的海蟹,周围分别是:红烧田鸡腿、清蒸鲜黄鱼、辣子鸡丁、凉拌猪肚丝、菜心香茹烩虾仁。品种虽不多,但是分量充足用料扎实,地道的团级干部传统。陈副参谋长笑眯眯地两手撵鸭子似的挥着:“坐啊坐啊,不够再添。”黄政委摘下大檐帽,就手朝屏风顶上一挂,众领导也随他脱帽挂到屏风顶上。苏子昂看见不远处有衣帽钩,但他不愿脱离群众,也把帽子挂到屏风立柱顶上。黄政委伸手朝桌面画了一圈:“老陈啊,你到咱三团时,三团待你是什么感情?你还差点意思嘛。”陈副参谋长连忙正色解释:“欠着欠着。下午还开会,规定不许上酒。各位想喝,晚上到我家去茅台西凤我拿不出来,绵阳大曲还有半打,不满意你们就把我劈喽。”
黄政委又笑:“急了吧。我要的就是这份感情,酒算什么。”
苏子昂忽觉胳膊被人一拉,不由地随那人坐下去。刘奋团长在他耳畔说:“别听他们扯淡,咱们开始行动。”说着用餐巾纸揩筷子。苏子昂才发现那一大盘田鸡腿正在自己面前,而清蒸黄鱼距刘团长最近。原来这桌面不会旋转。
吃罢饭,团领导们又在院内闲站。黄政委摸出几根牙签,一人领了一根去,边剔连啐,聊了不少时间,快上班时,众人才回屋合衣小卧片刻。下午是各团汇报,团领导们都不愿先谈,因为大家才睡过午觉,精神还没恢复,会削弱会场效果。于是便按序列,一团在前,团长刘奋只好先谈。苏子昂应当是最后一个谈,他有些担心准备好的观点被人家先谈掉了。很注意听,越听越放心,便端过茶杯轻啜慢饮起来。无意间和端坐首位的姚力军目光一碰,才晓得姚力军一直在注视自己,目光里有警示意味。看看周围,人家都在拿笔记录,,唯有刘华峰和自己光听不记,但刘华峰面色严谨,显然句句都吃下去了,唯独自己潇洒到了轻慢地步。苏子昂提笔在小本子上画了几笔,再看上去姚力军,警示目光没有了。苏子昂慨然感叹:力军非当师长不可,否则,他自己都不会饶过自己。
轮到苏子昂汇报时,还差二十分钟散会。这时候发言效果最差,因为人们隐隐约约已惦记晚饭了,讲一半还得挂起来。待明天讲下一半时,这一半搁了一夜已走味了。正踌躇间,姚力军宣布今天就到这里,明天接着谈。苏子昂有点惋惜,他已准备在二十分钟内完成汇报,给人一个重点突出、简短精彩的印象,自信比他们一两小时的发言还要深刻有力。姚力军的关怀剥夺了他一个牛刀小试的机会。晚餐依然丰盛而不奢侈,有人开始担心几天下去该发胖了。黄水根政委淡淡道:“不会吧,只可能有人累瘦喽。”说发胖的人赶紧把话题转移。
天黑透了,团领导们一个个愈发精神,苏子昂提议打牌,众人空喊好哇好,却没人动弹张罗牌。公务员过来请苏子昂接电话,他立刻料到是谁了。黄政委悠然道:“谁的电话啊?不打进屋里来打到值班室去。”苏子昂不语。姚力军在电话里道:“子昂啊,想跟你聊聊,空不空?咖啡给你泡好啦,咱俩聊天是一种精神体操。半年多不见,我得把自己找回来……”
苏子昂喜道:“咖啡别加糖。你住哪?”
“跟你说你也摸不到。去车接你了,你看见03号伏尔加就上。小陈会送你来。对了,最好别惊动其他人。”停会儿又说,“其实知道也没事。”
苏子昂悄笑着:还是老样子,处处谨慎又怕失掉豁达。他不回屋,拿过几份报纸耗时间,诂计车该到了,便朝外走。经过团长领导们下榻的房间时,见全空了,只剩黄政委一人独坐在客厅沙发里看电视,他身姿未动,眼睛却朝过道一闪。苏子昂只得站下应酬一句:“不是说打牌吗,他们人哩?”
黄水根摆摆手:“去吧去吧,各取所需嘛。”一副雍容大度的姿态。苏子昂又在心里赞他一下,无欲则刚。又暗忖,其实他端坐在观礼台上呐,表面正经,暗中窃笑,以为我看你不出?
苏子昂乘伏尔加几分种就到达姚力军宿舍,一幢五间一套的平房。进门闻到股香气拐进客厅,姚力军正歪在躺椅上沉思,猛见苏子昂,跳起来捉住他胳膊拍打不止,口里一片吟叹,热情得使苏子昂有些窘迫。两人坐下对望,一时找不到话说。苏子昂感动了,为了掩饰心情,端过大杯盛的咖啡呷了一口,感觉到它们像颗铅球滚入腹中,再在身段里化开,缕缕上浮,直达鼻腔与脑髓。好久没尝到它了,部队不欣赏此物。他说:“老兄瘦了。”略觉鼻塞。
清瘦使姚力军两眼硕大有神,鼻凸高耸,昔日柔滑的口角变得硬朗朗了,足足年轻下去七八岁。这全是瘦出来的魅力。骨肉里头发光。
姚力军宁静地注视苏子昂,几分钟不说不动也不转移目光。显示出从来没有过的矜持,大概是居于优势地位的人的习惯。他的矜持压迫着苏子昂。苏子昂道:“我进来时,你僵在这儿,在想鲁娜吧?我猜?”鲁娜是姚力军的娇妻。
姚力军嘎嘎笑:“不瞒你说,放下电话我就在想她,妈的从来没有这么狠想过!真想。都迷迷怔怔了。怎么回事?老姚我也是丢得到开的人嘛,大概是因为你到了,带来点旧情,我一下就联想到家了。”姚力军仿佛在夸自己,雄赳赳擂着椅子扶把。
“乖乖。事业成功,情欲旺盛,状态极佳!”
“不要你给老子总结。你呐,还是老毛病,一见面就剌探别人在想什么。不好,进攻性太强。”姚力军让自己冷却掉,轻问:“归沐兰怎么样?”
“承蒙关怀。应该还好吧。”
“应该?!”
“否则我怎么说呢。”
姚力军理解地点头:“暂时不谈。哎,你看我干得怎么样?在下面听到什么反映没有?你一向刻薄,给本人这半年来个评价。”
苏子昂蹙眉思索,缓慢吐露道:“感觉上——干得很结实,一碰便知有后劲,才华也使用得到挺适度,威大于智,才大于情。没有扭曲自己屈从人的印象,也没有假轻松的印象。学院里的两年储备,开始生效了,抓人抓素质,抓事抓关节。下面谈你不多,但是一旦谈到,便正容正貌的,从不拿你的轶闻开玩笑,这点不简单。军委常委大区司令,下面都敢开他们几句玩笑,你没有在玩笑里被泛值。总之,很成功。弄得我都有点失望喽。”
姚力军快活地对搓双手,仿佛体内有物辘辘转,半天稳定不下来。看得出他还和以前那样重视苏子昂的意见:“谈点缺点!我现在特需要提高警惕。妈拉巴子,缺点不怕,关键是缺点长在身体哪个部位,这可是你说的。”
“似乎没有值得一提的缺点。你适合于干副职,一旦当上主官,你的缺点可能大批暴露。我想,要不出意外的话,你离师长的位置不远了,也就是说离暴露弱点不远了。”
“到底是你,讲毛病也讲得人相当舒服。真是的,我若当不上师长,干嘛要当这个副师长。我虽不如你,但比周围人还略强些。你不同,你是为下世纪准备的师长,本世纪不合用。”姚力军独自大笑,忽然半道上卡住了,甩手指定杯子,“喝咖啡。”久久凝视苏子昂。
“老兄把自己换来换去的,干嘛?”
“有个消息,刚刚证实。我们师可能在年内拉上前线轮战。就是说,要打仗!……你怎么啦,干嘛一点不兴奋?我以为你会快活得裂掉呢。”
“我也不知道。”苏子昂垂首沉默。姚力军也惊讶地沉默了。过了许久,苏子昂低声说:“很多军人不能珍惜这种幸运,我想我们要珍惜,把它当一生中最后一仗来打。”
“师长正在军区开会,听到点风就拚命争取。政委知道消息后笑了,说这种仗名堂多得很,他现在就可以为战后的事发愁了。”
“那是你们的事,我不管。我只需要实现自己一次。否则,我老觉得自己既是军人又天天在背判军人。我现在有点新婚前夜时的慌乱,真是一言难尽呵。战争,居然是真的。老天有眼。”
“归沐兰好吗?”姚力军再度问。
苏子昂听出他已全知道了。便说:“我们遇到了危机。”把自己同妻子分裂,同叶子的感情,心情倾吐给姚力军,一点不做隐瞒。姚力军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