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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子昂几次想说话,周兴春都抢在他前头把话说了,如同抢占了制高点。苏子昂感到他们双方都一览无遗,很多话只是更换一种表达来重复自己。周兴春早已适应他那种稳定的生活,在那种类似装配起来的生活中,他能焕发才华与机智,四周样样东西都靠得住,一眼能认出其中意义,好估价也好对接,瞄准个缝缝儿就能下脚,于是便生出感情,把自己交给那种生活,也等于交给一种稳定状态。
苏子昂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中嗅出股不甘屈服的味道。周兴春微笑着递过来个弯曲的警告。看得出,他对自己那番话很满意:多个意向,富有张力。中国人不是爱吃饺子么,那番话就是个饺子,鼓鼓的,把许多剁碎的馅儿一古脑儿包在里头。苏子昂很想使这次谈话没有结果,或者结果不明,把它含糊过去。他觉得,对待周兴春这种干部,一认真就会出毛病。他哈哈大笑,直到周兴春也被感染得笑起来,他才恍然大悟地:“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开始我也有点小怀疑,现在我全知道了。老兄要提拔为师政治部主任了,所以现在特别谨慎……”
周兴春大惊:“谁说的?没有的事!传播这种消息,等于谋杀我嘛。太不利了,太不利了,注意力全集中到我头上了。”歇口气,又道,“一定是三团黄政委散布的吧?他自己欲擒故纵,所谋者大!老兄,再不要外传了,让事态平静地发展,好么?”
“好好。看来,上头确实看中你了?”苏子昂愕然。他原本不知此事,只是和周兴春说笑而已,不料真撞出大动静来。他一面恨自己迟钝,一面庆幸这玩笑开得壮观。
周兴春一字一沉吟地道:“昨天,集团军党委研究通过了,近期往军区报。”
“你居然一点风也不向我透露,你这不是侮辱我嘛?把个大好事捂得死死的,不信任归不信任,我理解提拔本身就近乎一场危机。但是,不信任到这种程度,实属罕见!我太伤心了。”苏子昂气愤地连连摇头,“老兄真有深度,把我封锁得好苦。”
周兴春拍打他膝盖,叹息着:“这种事,瞬息万变。你信不信吧,出去撒泡尿,回来就没位置了。我想好了,不到下命令那天,我就只当没这回事。我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闹哄哄只会造成破坏,干扰上级决心。”
“所以,你怕我给你惹麻烦。”苏子昂苦恼地说,“都说官越大肝胆子越小,其实不对。是在要升官还没升上去的前夕,胆子最小。”
“我承认,我承认。无论如何,请老兄近几个月内睁大眼,上上下下别出事。关键时刻,还是要靠感情……我把话说到这个程度,脸红啊。”周兴春仿佛吐个泡沫,声音轻极了。脸色深了一分,大概就算“红”的意思。
苏子昂慨然应道:“有数!你那么诚恳,我能不配合?……吃饭去吧?吃饱了再说。”他不肯再陪人家窘迫了,搞得两人都奄奄一息。
周兴春让苏子昂头里走,然后才并肩跟上。楼道里响起空洞洞的回声,显然人已走空了。周兴春沿途环顾,发现在敞开的门,就顺手把门碰死。看见地上有个纸团,便用脚尖把它踢到纸篓边上。略一犹疑,又回身拾起它塞进纸篓,按它一按。不满地道:“大少爷作风,我肯定那纸上只写了一两个字,就揉了扔掉。三分五一张呢。”
拣过这个纸团,再往前走时,周兴春的步态和气概已经焕然一新,领先于苏子昂半肩,每一步都迈得自然而雄阔。他歪过头来:“我参军时,就在这楼里当公务员,后来当公务班长,快二十年了哦。唉,弹指一挥间,眼看这楼一年年老下去。”
要告别的口气。苏子昂听了有点难过,半辈子窝在一个地方不动,还叫日子么?他问:“现在你是本团最高首长了,对这种跨度自豪吗?”
“好像你又瞄准什么了。我肯定你正在心里拧我。”
“师里刘政委跟你一样,从当兵起就没离开过这个师,他谈到这一点时也很自豪。你们简直跟个痣似的生在部队身上,不过,军以上干部恰好相反,频繁调动。嘿嘿,一头老不动,一头动得厉害。所谓治军之道吧。”
“跟你在一块,我非变坏不行。”周兴春苦恼地皱眉,“你应该到大地方施展才华去。你知道你们干到这一步多不容易?你呀,老在暗示:如果当年不这样,可能比今天更好。挑动我们自己对自己的不满情绪。”
走出楼道口,乐曲声轰然增大。一个女声在电子乐器伴奏下吟叹着,就是听不清她的唱词。她老在一般人不会倒气的地方倒气停顿,就像在文件中乱点逗号。周兴春朝架在树上的大喇叭望一眼,说:“那棵香樟多少年都不肯长,我跟他们说是叫它给震的,他们还不信。”
“一旦到位了,谁都不想动它。”
两人进入饭堂,几张餐桌上都撒满残羹,干部都已吃罢离去。苏子昂挑了张干净些的桌面坐下,避免看那堆带肉渣的骨头。说:“可能没菜了吧。我定的一号菜。”
周兴春说:“没了更好。”朝门洞扬声喊,“小刘呀!”
炊事班长奔出来收拾桌面,动作利索。问:“是马上吃还是稍等等?”
苏子昂听懂了。“马上吃”是吃现成的,“稍等等”是吃别做的。他瞟周兴春一眼。周兴春道:“边吃边等吧。”苏子昂暗赞:精彩。
炊事班长领会了,奔回去忙。苏子昂笑着:“来晚了有来晚了的好处。有时真得善于晚到。”
周兴春叹道:“你是一团之长,要叫个干事来晚了试试。就过日子而论,我情愿一辈子在这里干,一切都顺溜溜的。”
炊事班长捧着大托盘过来,拿下四只小碟:松花蛋、花生豆、肉冻、香肠。周兴春挟起一片厚厚的香肠,亮给苏子昂看。说,“瞧这片肠的厚度!要在师里,还不剖成两片啦。要在军区,还不剖成三片四片啦。咱们这儿一片就是一片!所以我并不羡慕上头。”搁进嘴,很响亮地嚼着。苏子昂附合道:“这个例子很典型。”赶紧也嚼上一大片。周兴春道:“小刘哇,我还寄存在你这一瓶五粮液吧?”
“在,就来。”
苏子昂欢喜道:“妈的,你一提到酒,我就感动!”
“五十多块一瓶,还是托了人的。团里弄了十二箱。控制使用。足够应付两年。一般性的接待,不上名酒。”周兴春对正在斟酒的炊事班长道:“小刘啊,二级厨师证书拿到没有?”
“政委还记着哪,嘿嘿,刚刚拿到。要不是你逼我去地方受训,我还没那远见。地方大师傅都说我傻蛋,说能有还不要嘛,它相当于一个局级干部,到香港都摆得开。”
苏子昂噗嗤一笑:“什么都用官职标价。上次我到普陀山,人家告诉我,这庙里方丈就是个厅级和尚,出门坐‘桑塔纳’。”
“去,再拿个杯子来,我和团长共敬你一杯,我们炮团总算出了个人才。”
炊事班长两眼睁得碟子那么大,叫了声:“政委关怀……”便说不下去了,浑身乱动。
“拿杯子!”周兴春仿佛叫板,尾音很长。
“免啦,免啦。我从不喝酒,政委最知道我……这样吧,我就用酒瓶盖儿陪两位首长喝一盅。”炊事班长抢过那只拇指大的塑料酒瓶盖子,朝里头倒进少许酒,两只手高高举起它,“敬首长!”
苏子昂道:“你是在点眼药水吗?”
周兴春道:“干!”和苏子昂当地碰一下。又和炊事班长碰,没碰出响来。
炊事班长仰首饮尽,“谢首长啦,慢吃。我再去炒几样菜去。”他将两只杯子斟满酒,离去。
苏子昂用筷子占着他背影:“老兄把他加工成什么啦?乖得跟个小蝌蚪似的。上有父母官,下有子弟兵,你这叫怀柔政策。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小刘虽然有一技之长,我们也不要重用,此人太甜!”
“当然。我有警惕,不提他当干部,转个志愿兵还行吧?让他发挥专长。咱们花了钱送他受训,怎么也该把投资收回来呵。”见小刘端一道鱼羹上来,他不说了。两人一阵乱吃,间或互敬酒,不需劝,抬抬手就干了。周兴春又提到师里的开会通知,说:“我估计着他们该开会了,通知就到了,叫各团去一个主官。我说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