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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休擦了擦眼泪,恨不得立刻飞身跳下去,和那帮畜牲拼个同归于尽。眼前忽然晃过等待消息的马岱和三弟,他只得强压怒火,伏下身子等那群畜牲去远,这才悄悄转身下楼。
他一路小跑回到屋里,将外面的情况告知了马岱和三弟。
马铁“哇”地一声先哭出声来:“阿爸……阿爸……二哥,马岱哥,阿爸会不会死?我们怎么办?”
老狗先召走叔父,然后就对南坞下了毒手,那叔父的性命如何,还用多说么?马岱虽如此想,却避而不答:“咱们太大意了……老狗早就猜忌咱马家势大,这回又认定大哥害死了他儿子,此番是一心一意要将咱们连根铲除。这老狗还说什么收螟蛉来稳住咱们……他,他好狠毒!”
听他一说,马休满腔悲愤,此时都发作出来,大叫道:“咱们杀出去!组织剩下的家兵去跟老狗拼个你死我活!”
“拼,你拼得动吗?”马岱擦了一把泪,逐渐镇定下来,“谁也没想到老狗会来打咱们,所以才让他们进了坞。敌人早有预谋,咱们却乱成了一团,仓促之间你到哪儿组织人手跟老狗拼?”
“那你说该怎么办?”想到韩遂兵四处虐杀的情景,马休咬牙切齿,眼泪不住往下掉,“难道就此夹着尾巴逃走不成?”
马岱沉声道:“没错!眼下只有这一条路。这是当年李傕筑的坞,那厮怕遭到同僚的突然袭击,难以抵抗,所以事先在马厩附近留有秘道,可直通城外。咱们得设法活着冲出去,到关东去,将这消息带给找大哥,然后再回来报此大仇!”
马休握紧了手中的弯刀,黑暗之中,冷冷的刀锋倒映着他扭曲的五官、狂乱的目光。
他嘶声道:“你们只管走,我要跟阿爸和族人们死在一块儿!”
“别说傻话了!”马岱这还是头一次对他声色俱厉,“敌兵势大,我等三人合力,还有逃出去的可能。都如你这般逞血气之勇,马家全族覆灭,那正是老狗所希望看到的,咱们偏不能让他如愿!仲美,你到底还想不想手刃老狗,为阿爸报仇?”
马休闻言全身一震,最终还是流着泪,咬着牙用力一点头。
马岱沉声道:“好,咱们就此立个誓。突围时必定一片混乱,况且从长安到中牟,路程不下千里,又多是崎岖山路……你我弟兄三人很可能半途失散,但无论如何,每个弟兄都要尽力活下去,找到大哥!”
看马休和马铁都点了点头,他“锵”地一声弯刀出鞘,厉声道:“但凡我马家子弟尚有一口气在,这笔血债,迟早要韩老狗十倍偿还!”
三柄弯刀碰撞在一起。
外面嘈杂声渐渐近了,一群韩遂的士兵逐舍逐楼地搜过来,马岱先拍了怕马铁的肩膀,这才对马休道:“我们走!”
第二卷 大浪淘沙 第三章 审讯
“启禀将军,俘虏带到。”
卫兵拉开厢房门。龙步在门口停下脚步,想先看清楚里面的光景再作打算,然而背上被粗暴地搡了一把。他只得一个踉跄,踏入了充满药味和血腥气的空间。
“辛苦了,你们下去罢。”一个声音平静道。
卫兵退了出去,门重新关闭。
厢房里光线很暗,空气湿润而沉闷。当龙步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这暗,他看到自己对面五步远处是一张巨大的床榻。上面躺着一个人,上半身偎在床头,背后垫着厚厚的枕,腿上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单,似乎得了很重的病。
尽管还看不清此人的长相,龙步却忽然有了一种感觉:此人正盯着自己,两道目光刺在脸上,似乎能够直透入里,好像自己的头颅是透明的一般。
过了仿佛是永恒一般的数秒,他觉得全身突然一松:病人已经移开了目光。
龙步长长透了口气,适才被此人盯住的那一瞬间,仿佛脑子整个儿麻木了,什么都没法去想,这种压迫感真是……奇特。
自己作为传令的斥侯,也算是见过不少权倾一时、手握重兵的大将,此类人物久经沙场,没有一个不是杀气冲天,威势过人的。但惟独此人,犀利而不失沉稳,威严而不失平和,有一种别人不具备的从容大度。
此人定是真髓!除了他,还能有谁是真髓?
“小人龙步,叩见将军。”他恭恭敬敬地跪倒行礼。
外面淅淅沥沥,室内却一片寂静,只有真髓的呼吸声绵长沉稳地起伏。
“起来罢,你又不是我的部下,没必要行此大礼,”真髓清越的嗓音里夹带了一点嘶哑,中气虽然充沛,却显得有些疲惫,“龙步,听你口音应当是陇西人罢,据我所知龙这个姓氏在陇西可罕见得很呐。”
“回将军的话,小人祖上是益州人,光武皇帝遣吴汉入蜀,大屠成都,所以全家迁到了陇西,离现在也有一百五十多年了。”
“这就难怪了,龙、傅、尹、董四大族在益州可是大大的有名啊——从你的戎装和武器上来看,是郭汜的兵罢。你入伍几年了?
“回将军的话,小人是……”
“别总说客套话了,”真髓打断了他,“一口一个‘回将军的话’,你说着累,我听着也烦。我这人没那么多规矩,讲究一个痛快——你入伍几年了?”
“是!”龙步心中一宽,真髓这两句话顿时把距离拉近了不少,“小人六年前入的伍,被抓了壮丁。”
“那一年,不正是董贼火烧洛阳的时候么……”低低地叹息,仿佛在自言自语,又问道,“你在老家还有啥人么?”
“……小人不知道,”回忆起家乡,龙步的声音也低沉下来,“一入军营就再没能联系过。被抓的时候,爹娘就已经都不在了,还有三个弟,娃子还都小,也不知道还在不……兴许还有几房远亲罢。”
真髓也沉默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才道:“听雷校尉和守城的百姓说,看见你在城头抱着胡车儿的尸首恸哭……你跟胡车儿有旧?”
真髓的提问将他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他努力地回想,好像……的确有这回事。
当时城头大乱,百姓们早都杀红了眼,镰刀和锄头若是不管用,就抱着敌人一同滚下城头。自己亲眼所见,数不清的同袍大叫“愿降”却仍然难逃一死。西北兵的口音跟河南府差异相当大,近于疯狂的乱民才不管你说了什么,只要他们一听你不是本地人,不由分说上前就拼命。
在当时那种混乱而疯狂的情况下,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出来的。百姓围拢过来的时候,他丢下刀牌,搂起一旁胡车儿的尸首放声痛哭。也亏得胡车儿原来是负责西城墙的大将,此处无人不识,故此他才捡回了一条命。
“小人,小人只是一名传令斥侯,原先跟胡将军同为张济效力,倒是匆匆见过一面,但并无深交。当时之所以抱着,抱着胡将军哭,小人,小人也没想太多。那许多人一下子冲过来,若不那样做,只怕就要被他们给宰了。”
龙步的声音有点发颤,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冷汗仍然不住地冒。在登城的时候,自己本已做好战死沙场、一了百了的准备。可临到头来,面对愤怒的人群烈火狂潮般冲过来,那种压倒一切的恐怖使他丧失了理智,强烈的求生本能占据了上风。
“原来是哭尸保命,”真髓的语气里增添了一丝惊讶,“嗯,这几天中牟军民死伤数万之多,家家户户无不披麻戴孝,大伙儿跟西北人仇深似海……”说到这里,他赞许地点了点头道:“在不暴露口音的情况下,还能表达出自己的立场。你这一手随机应变聪明得紧啊,难怪能保全了性命。”
龙步不敢轻易搭腔:真髓的语气虽然平缓,他能感觉出其中提到百姓伤亡时,这位柱国大将军的愤怒和不甘,自己如有一句话说错,很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你不用怕。”
真髓仿佛看透了他的紧张,抬起胳膊向旁边一指。龙步这才注意到,在他床榻两旁还侍立着两条人影,一个窈窕,一个结实。
“这位是雷校尉,他跟随过胡车儿多年,早就认出你不是胡将军旧部了。龙步,你适才一直没打算以谎言欺本将军,这很好。只要你有一说一,本将军保你性命无碍。但是记住,你是在用自己的口供买命,只有证实了口供的真伪,你才能活。但凡有半句谎言,本将军绝不给你第二次机会,直接把你交给前几天在西北军刀下丧失了亲人儿女的百姓,由他们随意处置。明白吗?”
“明白!将军您只管问,小人保证有问必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交给那些暴民随意处置,自己连一块好肉都不会剩下来!
“好。”真髓点了点头,“既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就自己说罢。就从长安被马超攻陷开始说起,想起什么就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