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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绝望之际,他却猛然发现,一支将近六七千人的军队正自东南侧后的方向,以疏散队形迅速靠拢过来!
伍习大喜过望,心跳加速,努力瞪大眼睛向那边张望:自己三番五次催请中军发来救兵,莫不是主公调拨马铁将军的侧后卫军,前来接应我么?
但希望总是失望之母,随着那支部队的逐渐靠近,伍习只觉得自己这颗心随之从九天之上笔直地摔落,变成了齑粉。
那部队的旌旗上写得明明白白,“邓”、“魏”!
握刀之手微微颤抖,长刀反射着初升的太阳放射出凛凛寒光,但伍习将之举了又举,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目标。他狂笑一声,反手将刀往脖颈下面一勒:此刻惟一要砍的,就是自己的脖子。
第二卷 大浪淘沙 第十六章 黑手
兴平二年九月二十三日,成皋道,夜。
都伯高硕望着不远处偃师的城池轮廓,回头看了看身后长长一串的粮车和疲惫的士兵们,着实松了一口气:随着这批粮食安全抵达,自己的任务也就完成了,这对柱国大将军应当能有不少帮助罢。
岁月不饶人,自己确实是老了啊,高硕的注意力回到自己酸痛的腰腿,自嘲地笑了笑。想当年刚参军的时候,自己还是个精壮的小伙子,千山万水地跋涉远征,全不当回事。可这才几十里山路的马骑下来,屁股和大腿就已经酸痛麻木,真大不如前了。
千山万水地跋涉远征……想起这件事,高硕自顾自地苦笑起来。那还是熹平四年,自己满怀着一心成为度辽将军的理想,血气方刚,得知天子命令夏育校尉远征鲜卑檀石槐,结果还抢着报名参加呢。
二十年前的情景仿佛又出现在眼前,老都伯不由打了个冷战,呼出一口寒气。
那真是一场永生难忘的大厮杀,出塞的好几万弟兄同袍回来的不到几千,其余的人曝尸荒原,只怕现在还是白骨累累……夏育大人因此被废为庶人,永不起用。接下来上司换成了董卓将军、然后是樊稠将军,郭汜将军,如今则是魏延将军……上面的将军们象走马灯一样换来换去,而自己年过半百,两鬓斑白,随着将军们走过西北和中原,几乎转战了半个大汉朝,却仍只是个小小的都伯。
昔日的远大理想早已渐渐淡忘,但那塞外的寒风,强悍的鲜卑骑士,浑身是血的同袍……却仍然屡屡出现在恶梦里,让自己在冷汗中惊醒。
正在高硕沉溺于回忆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不知何时战马立住不再前进,只是机警地望着前面——那边正是起伏的邙山丘陵。他眯起眼睛仔细张望,似乎层层山丘组成的暗影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地逼近。还没来得及辨别那究竟是什么,一种久别重逢的声音就已钻进入他的耳朵,那声音一掠而过,锐利嘹亮,宛如利刃割过天空。
高硕汗毛直竖:这声音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的令人恐惧!
猛然间,血淋淋的记忆随着这声音一下子被翻了出来,他绷紧了发抖的身体,用尽力气高声喊叫起来:“是鸣镝!是鲜卑人!赶紧隐蔽!”
这句话的下半截没人能听得真切:霎时间从四面八方都传来破空的锐响!
一轮劲射过后,运粮军的火把全灭,黑暗笼罩着混乱而绝望的战场。
高硕早在示警的同时,就已翻身下马隐蔽在粮车的后面。尽管如此,一支长箭仍然穿透了他的掌心。他咬紧牙关,将那箭支斩断,此时只听身侧“噗”“噗”之声不绝于耳,随之响起的便是惨叫和马嘶,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直冲鼻腔。
火光忽然再度亮起,但这次却不是他们点燃的,因为这些火把立即飞了过来,落在粮车的周围,照亮了附近的情景。
高硕睁大了眼睛,二十年前的惨状又重现眼前:满地都是亮红的鲜血和同袍的死尸,伤兵不停地呻吟和哭泣着。他顾不上继续看,忍住剧痛,努力使自己的身体缩在车轮的后面,猛然发现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那正是这支运粮队的队长,新任的都尉段伟。
此时这位队长左肩中了一箭,黑色甲胄已经被血浸湿,反射着火光亮晶晶地流动。他气喘如牛,却依然奋力挥舞着环手刀,破口大骂:“我操你妈的!老子就是柱国大将军部下都尉段伟,有种过来跟老子拼拼这个!老子跟……”
“段都尉,趴下!”高硕用力吼起来:段都尉从没接触过这种对手,但是自己不同,这战斗的记忆在他脑子里已经反复了整整二十年!
段伟虽然听到,却迟疑了一下。
破空声再度响起。
眼泪滚了出来,高硕看得清清楚楚,段伟倒下去之前,光是头部就中了七八箭!
他奋力撕下战袍,使劲勒住受伤手掌的手腕,然后一面弯着腰推动身后的粮车,一面嘶声大吼:“我是都伯高硕!剩下的人现在听我的,趴在地上小心敌人的弓箭!设法把粮车围成圈子!”
己方士兵足有七百人,应当不会就这样全部被杀光,但是场面如此混乱,还有人能听到并且执行他的命令么?
高硕剧烈地喘息着,剧痛和紧张令他汗如雨下,他自己也不敢保证这一点。
细微而沉闷的响声此起彼伏,那是被草叶缠裹的马蹄声,敌人在围绕着他们不紧不慢地骑马跑着,企图兜到另一侧来。
高硕感觉自己筋疲力尽,他闭上眼睛,回想刚才破空声的密集程度,默默地估算着:五十、一百……周围之敌绝不会超过二百。他们数量并不多,否则早就杀过来了。
几十年了,这些鲜卑人的战法总是如此,就像狼群一样:在野地里远远地撒出百十人成群的探马队。遇到了可以消灭的敌人,探马队就直接攻击;而遇到大股的猎物,探马队就先包围并远远地放箭牵制他们,并且通过鸣镝来通知不远处的大部队赶来。
北地人怎么会来到这洛阳的?这一点高硕已经没时间去考虑,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件事:如果整个部队已没法指挥,那么等到大股鲜卑人赶到,他们就全死定了!
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使高硕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四周,总算暂时可以松口气:部分士兵显然听到他的命令,粮车开始一辆辆地移动了。在这种关键时刻,所有士兵都拼命挣扎,很快空地上就形成了一个圆形的车阵。
马蹄声停止了,紧跟着又是一轮利箭的射击。虽然来势同样凶狠有力,但在高硕的指挥下,剩下的士兵们一个个都紧贴粮车蜷缩着身体,使得大部分箭支越过粮车,无害地插在车阵中心空地上。
高硕忍着痛匍匐着来到车阵中央,努力将火把堆做一堆,又多加了些木料,火焰熊熊燃烧起来,照得他额头上的汗滴一颗一颗地闪亮。在从天而降的箭支中穿行着爬回到自己原先的隐蔽点,他狠狠地咬着牙:人数已经清点完毕,此时运粮队士兵虽说还有五百多人,但战斗力尚存的不超过三百人。敌暗我明,突围根本无望。只盼偃师守军能够看到这团火赶来救援,这样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弓箭破风声消失了。
敌人在四周远处彼此吆喝着听不懂的话,似乎在交谈着什么,随即马蹄声响又响了起来,渐渐远去,四野归于寂静,只有车阵内外的火焰依然噼啪作响,有些尸体被点燃后发出难闻的焦臭味。
等了一会儿,仍然是全无声息,车阵里士兵不禁面面相觑。敌人难道看车阵难以攻克,所以就这么走了?
但很快这种幻想就被无情的现实打破,震动大地的马蹄声很快又再度响起:敌人不仅去而复反,人数也增加了十数倍,大股鲜卑人来了!
忽然一枚拳头大小的石头从半空中飞了过来,划过一条弧线,狠狠地砸在粮车上,“喀嚓”一声,将车侧面的木板打出一个窟窿!
乱石齐飞,巨响不绝于耳,车阵外侧似乎不少地方都被打坏了。
一声很轻微的响动,高硕转过头去,正巧看到身旁一名士兵的头颅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绽裂开来!红色的血混杂着白色的脑浆,溅得他半身湿漉漉地——原来被一枚石子打中了额头。
他心中一动:这种攻击法再熟悉不过,是草原上匈奴人惯用的打猎玩意儿,用牛皮编成,长约两尺,一端是个环,另一端有个小皮兜。使用时把石头放在皮兜里,把手套在环里,甩起几圈来之后手腕一抖,石头就飞了出去,可以投得极远。石头虽小,但只要命中目标,轻则筋断骨折,重则头裂脏破。
来的不是鲜卑人,是匈奴人!
“大伙儿别怕,那是敌人的皮弹子!”高硕大声道,竭尽全力企图使士兵们镇静下来,“这附近到处都是黄土疙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