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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煌煌上天照下土兮,知我好道公来下兮。公将与余生毛羽兮,起腾青云蹈粱甫兮。观见瑶光过北斗兮,驰乘风云使玉女兮。含精吐气嚼芝草兮,悠悠将将天将保兮。”
五音不全的调子从淮南市邑里最大的一家酒肆的二楼传出来,惹得楼下过往之人无不侧目。
自称“天蛇仙长”的肥道士风卷残云一般将面前的菜肴一扫而净之后,又叫了一份。然后一面意犹未尽地舔着油光光的手指,一面怪强怪调地唱着。
吃了冤枉的雷吟儿坐在对面,恶狠狠地瞪着这可恶的肥道士,却无计可施。
在长堤上,面对恶道哭天抢地的嚎啕攻势,他毫无招架之力,顿时变成千夫所指的过街老鼠。
这也难怪,雷吟儿身穿袁术为其量身定制的丝绸新衣,腰间又带着兵刃,分明就是衣装光鲜的公子哥儿。淮南大道上商户虽然不少,更多的是衣衫褴褛的饥民,袁术的暴政,人人无不反感,对他的走狗还有什么同情之心?再看到那肥胖道士衣衫褴褛又手无寸铁,因此激起了周围百姓的同仇敌忾之心。在不知底细的情况下,民众们纷纷发出了愤怒的谴责声。
雷吟儿一张脸都绿了,谁想到出来遛弯还能遇到这种事?他眼见说不通索性想扭头就走,不想这恶道得理不让人,竟然死死抱住他的腿,躺在地上大哭大叫,鼻涕眼泪齐下,硬是不让他离开。
四周更是群情激愤,群众摩拳擦掌,其中几个脾气急躁之人揪住雷吟儿衣襟就要打人。
雷吟儿武功不弱,否则又怎能在乱军中斩杀铁羌盟大将阎行?别说对手是几个卤莽的饥汉,就算一二十个久经训练的武士也近不得身,若真要动手,只消一抬脚就能先将这团粘在腿上的肥肉踢出八丈远。但此时见犯了众怒,却也不敢造次。
自己如今身处异地他乡,虽说有袁术照应,还是处处小心为上。况且小不忍则乱大谋,这道士无非想敲诈点钱财,自己要事在身,最好不要为这种鸡毛蒜皮横生枝节。
万般无奈下,他只得暂且忍气吞声,好言劝慰围观群众,又将这肥道士带到这里最大的酒肆,说好了请他吃顿饭权当赔礼。谁曾想这肥道士进了酒肆后狼吞虎咽,好酒好菜吃了一份又一份,肚皮仿佛无底洞,竟是个八百年没吃过一顿饱饭的饿死鬼。
“喂,我说你是远道而来到寿春的罢?”天蛇道士看到新上的菜肴,两眼冒光,垂涎三尺,他也不用竹箸,将油腻的双手在自己衣襟上一擦,下手就捞,“这可是‘脍残’哪,乃是此地的特产!要是不尝上一尝,简直就是白来一趟啊!”
“脍残?”雷吟儿先低头看着面前盘中长约一寸的细长小鱼,这些小鱼光滑透明,洁白如银,有几条还在盘子里鲜活地扭动。
他摇头道:“在下不吃鱼。”
“简直就是暴殄天物。你若是不吃,那本仙长就不客气了!”天蛇道士不客气地将雷吟儿的盘子端到自己的面前,伸出两根肉乎乎的手指,捏起一条小鱼丢在嘴里细细咀嚼,一副陶醉之极的模样,“这脍残肉质细嫩,鲜美之极,鲜吃最美啊。你哪里知道,这东西又细又小,离水就死,如果不立即加工,很快就会化成乳酪一样的浆水呢。”
这肥道士原本吞得就急,又忙着讲话,忽然一口呛在嗓子里。伴随着猛烈的咳嗽,喷出乳白色的食物碎渣和浆汁,弄得衣襟和案几上到处都是。虽然一塌糊涂,可他丝毫不以为意,连嘴都来不及抹,拿起旁边的酒樽仰头灌了下去。
雷吟儿虽然不怎么讲究,但看着天蛇道士这副恶形恶状的吃相,仍然感到一阵反胃。又想到自己竟被如此敲诈,不由端起酒杯猛倒入嘴。他原打算借这个动作发泄怒气,谁想到酒入咽喉,立时化做一股热流笔直蹿下肚去,顿时脑袋里“嗡”地一声,一张脸胀得通红。
他大声咳嗽起来,不敢置信地望着杯中残余的清冽液体:无论是在跟随胡车儿将军还是明达公的时候,自己又不是没喝过酒。但此时此刻无论如何也没法将面前这东西跟从前的饮酒记忆对号入座——这东西的劲头竟然这么大,跟它一比,原先自己喝的那玩意儿,简直跟水没什么两样。
他有所不知,如今连年饥荒又多兵灾,哪还有那么多粮食酿酒?在中牟,真髓虽不全面禁酒,却依照长史秦宜禄之议,杜绝百姓私酒,改为官酿官卖。这样一方面可增加财税,另一方面严格控制酿酒的原料和产量,避免浪费粮食——中牟的酒都是用野果和麸皮酿造,而且一斛原料出两斛酒,味道淡薄之极。
“这酒不错罢?”天蛇道士看破了他的心思,笑嘻嘻地敲了敲青铜的酒壶,酒壶发出清脆的声音,“这叫做‘后将军酿’,乃是七斛精梁才出两斛酒的醇酿呐!”
“七斛精梁出两斛酒?”雷吟儿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虽然不了解酒味好坏,但常年作战的人对粮食总是特别敏感。自己还从未听说过喝酒能够填饱肚子的,可是,可是……七斛精梁,那可足够让一个人吃上整整一个月啊!
看着雷吟儿呆若木鸡的模样,天蛇道士贼兮兮地笑了起来:“嘿嘿,你道这酒是那么容易喝上口的么?这乃是袁后将军的家酿,若不是因为这家酒肆是后将军的产业,别说喝上一口了,就算是闻闻这酒香,也是白日做梦。贫道今天能品尝美酒,还是要多谢小兄弟啦。只是这酒酿制不易,因此一斗四十万钱……却不知道小兄弟是否有钱结帐啊?”
听道士这么说,雷吟儿心头火起,冷笑道:“道长尽管放心吃好了。丑话说在前面,今日多蒙道长关照,在下铭记在心。还希望从此以后最好别再让在下看见你,否则在下认得道长,在下的刀却不认得!”
钱算得了什么?他在这里随便怎么花销,日后自有袁术的人为他结账,可是眼见这厮将自己当做冤大头来痛宰,这口气孰不可忍。
“伙计,再给道爷来一份淮王鱼脍!”这肥道士竟将雷吟儿的威胁置之不理,他埋头苦战,三下五除二把那些名为“脍残”的银色小鱼扫了个干干净净,然后高声报出下一道菜名。
他不顾雷吟儿已经气得发白的脸色,眉飞色舞口水四溅道:“淮王鱼乃是咱淮河寿春这一段的独产名种大鱼啊。此物形似鲇鱼,通体鲜黄,嘴扁且长在头的下部,身体光滑无鳞,一般足有四、五斤重,大个头的能有四十斤那!前汉时候有人把这种鱼献给了淮南王刘安,他老人家觉得鲜美可口,于是就给它取名叫‘回黄’,并经常以此鱼款待宾客,这事情一传来,后来人就给它起了‘淮王鱼’这个名儿。这东西生活在水中的岩洞石缝里,难抓得很——你千辛万苦来到这里,要是不尝一尝这好东西,保管将来后悔得肠子疼!”
“够了!”雷吟儿再也按耐不住胸中怒气,拍案而起,“贼道,你别太得寸进尺!”
天蛇道士赶忙举手道:“好好好,早知道你如此讨厌吃鱼,贫道就不再介绍寿春美食了,继续吃罢,继续吃罢。”从刚才起,他嘴巴里就一直塞满了那种名叫脍残的小鱼,说话模糊不清,但那股戏谑之意却流露无遗。
雷吟儿只恨得牙根儿都痒了起来,在进酒肆之前他就已经注意过了,此时本来就不是进餐的正点,所以酒肆里空空荡荡,除了他们之外再无其他客人。索性一探手,揪住了恶道的当胸衣襟处,随即一把将他拎了起来,从案几对面提到自己的面前。
“贼道,你活的不耐烦了?”他咬牙切齿,“你拦路敲诈,雷大爷本不愿跟你多计较,你却变本加厉,把大爷当软柿子捏?信不信大爷废了你一双狗眼?”他对自己的涵养还是有些自信的,但经过对方再三撩拨,涵养显然已经到了尽头。
天蛇道人在他的手里提着,就像一只待宰的肥鸡,却依旧泰然自若,神秘兮兮道:“我说雷校尉,你是堂堂的蜚蠊之首,身负重任,又何必跟我这么个浪人过不去呢?”
这句话仿佛耳边响起的巨鼓,震得雷吟儿面色大变,心头一阵狂跳。
蜚蠊是神兽龙雀的别称。而主公秘密建立的“蜚蠊”,是与铁龙雀不相统辖的谍报系统,奉命出奔九江的自己就是第一个“蜚蠊”。这个组织就连柱国军里也没几个人知道。可意想不到的是,如此重大机密竟在这里被个泼皮一口道破,叫他怎能不惊?
第二卷 大浪淘沙 第十二章 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