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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件事问您一下,那个程根,他真的好了吗?他后来,真的完全病愈了?〃
〃是的,完全好了。哦,我还有事,就这样吧。〃对方着急地说了一句,就挂了电话。
看来是自己想错了。我跨上出租车,靠在坐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看着自己的包。
我打开包,取出采访本,在里面,夹着一只白色的纸鸟。
是一只抽一抽尾巴,翅膀就会扇动的纸鸟。
在它左面的翅膀上写着〃送给那多叔叔〃。
右面的翅膀上是〃请不要忘记我〃。那下面写着两个小字,〃童童〃。再下面是〃6岁〃。
我不会忘记你的,如果有一天,采访能发表,我会把报纸寄给你的父亲。
如果不能发表,那么,你就会一直在我的电脑存档里、笔记本里、记忆里。
童童。6岁。
四、被挖空的人
回到家我就洗了一把澡。白天汗出得最厉害的时候,内衣完全都粘在身上,即便是干了,也浑身不舒坦。
晚饭后我出门往茂名路去。蹦迪对我太激烈,我准备找个安静的酒吧。
酒吧集中在茂名路的南头。上海的酒吧街以衡山路最著名,后来新天地逐渐取代衡山路的辉煌,如今外滩三号成了新贵。而茂名路是更早的一代,其中有个爵士吧我相当喜欢。
这一段路面狭窄,两旁高大的梧桐下酒吧一间连着一间,不时有音乐从里面飘出。这原本是有些情调的地方,但看在我的眼里,所有景物都变得扭曲。
我心里好似有一面鼓,鼓点〃咚咚咚〃敲着,越来越急,自从我离开莘景苑,走进上海正常的空气里,内心的焦燥和外部环境形成强烈地反差。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该死的,停不下来。
我闭上眼睛,狠狠按自己的太阳穴。
深呼吸,要去的爵士吧已经在眼前了。
推开门,里面灯光暗淡,乐队正在演奏一首极熟悉的曲子,就是叫不上名字。环顾四周,那些听众一边品酒一边品乐,悠然自得。
这么陶醉吗?他们不知道这个城市的某一个角度已经变得极度危险,如果这个危险蔓延开,他们会知道,地狱是什么样子!
糟糕,我怎么又在想这些。
我一向为自己的精神承受力自豪,可是这次,家人受到的危胁和见到景象之惨烈,真的把我逼到了极限边缘。
伦勃朗是正确的,我需要放松。
我收回注视别人的眼神,却又出乎意料地看见一个熟悉的侧影。犹豫了一下,我向她走去。
〃你好,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何夕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笑了笑,手里的酒杯微微前倾,示意我坐下。
〃我以为你会二十四小时在莘景苑呢,就和你哥伦勃朗一样。〃
〃我是来渡假的,在什么时间去什么地方是我的自由。〃何夕皱起眉毛,说:〃谁说他是我哥的?〃
〃今天早上他还说……听上去你们是一个父亲啊。〃我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去,希望借这个美女的吸引力摆脱阴影。
〃他是领养的,我也是。〃
〃哦。〃不过就算是领养的,难道就不以兄妹相称吗,还是说伦勃朗居然比何夕小?看上去可不像啊。当然,我不会在这个话题上追问下去。
不过还真是巧,你怎么会来这里?〃我问。
〃我住在芮金宾馆,晚上想找个地方坐坐,这里比较安静。〃
我点了点头。芮金宾馆过来只有几步路,而这间爵士吧,也是这条路上少数几个既安静又有情调的酒吧之一了。
我忽然觉得,现在端着酒杯坐在我旁边的何夕虽然和热情沾不着边,比起白天时候的言谈,要容易接近得多。
〃你居然能自由出入莘景苑,我以为只有我才有这种特权。〃我开玩笑地说着,不过也真是有些奇怪才这样说的。
〃范氏病毒不可能穿透防护服,这点早已被证实,所以安全上是没有问题的。而程序上,说到底在这件事情上中国政府是有求于海勒国际的,所以不会特意为难。〃
〃哦,有求于你们,这怎么说?〃
〃照例世界卫生组织是不赞成隐瞒行为的。我们海勒国际和世界卫生组织有广泛的联系,现在政府既希望我们能提供援助,又希望我们暂时保守秘密。现在我们达成的协定是,一旦发现范氏症不受控制并向外扩散,政府必须立刻公开消息并疏散周边人群。〃
只稍稍想象了一下那时市内的情形,就让我不寒而傈了。
〃不来一杯吗?〃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
〃好吧,只能一点点,如果你不想看见我醉卧街头的话。〃这是实话,我一般是不喝酒的。
〃我可不会管你。〃何夕笑起来。
她的笑容眩目的让人无法正视。我侧过脸,示意酒保拿一个酒杯来。
〃你真是来度假的吗?〃
〃你说呢?〃她反问。
〃我不太明白。〃我老实地说。
她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我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虽然实际上我还没有亲眼看到病人死去时的模样,但就今天所见的情景,让我很难想象会有人把去那里当成度假。就连我都有一种想二十四小时呆在那里做些什么的冲动。〃大概童童给我的印象太深,说到后来,隐隐含着指责何夕的意思。话说完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何夕低头看着杯里的酒,慢慢地转动着酒杯。
〃我有自己的理由。〃她说。
有那么一刻我好像看见她蓝色的眼中闪过一抹忧伤,不,是很浓很浓的哀愁。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她又开始喝酒,一大口,完全不顾及优雅的形象,然后被呛住,低下头猛烈地咳嗽起来。
我向酒保要来一叠面巾纸递给她,她接过来捂住口,等慢慢平复,又抽出另一张在眼睛上按了两下。
〃谢谢。〃她抬起头说。
我注视她的眼睛,却无法发现什么。
主唱沙哑的嗓子又响了起来,这首曲名我总算能记起来,是《月亮河》。
〃看来我不该在这种时候谈那样严肃的话题,不管怎样,现在是放松的时间。〃我微笑着说。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自我催眠。
〃没关系,你陪了那个小女孩一整天吧。〃
〃是的。〃我收敛了笑容:〃她叫童童,只有六岁。〃
〃不幸的孩子,但她在最后的时间里遇上你,却又是幸运的。我替她谢谢你。〃何夕举起酒杯:〃你还一口没喝过呢。〃
我轻轻和她碰杯,抿了一口。我不太喜欢轩尼诗的味道,相比起来,我更乐意喝王朝干红。
〃早上你是想采访我吧。〃她说。
〃你的感觉可真敏锐。〃我送上一句赞美,是真心的。
〃好啦,那我就特意拨出休息的时间,接受你的采访。〃
〃真的?〃我的眼睛一亮,伦勃朗说何夕是搞病毒研究的,我还真是有些问题想问她呢。
〃不过,一个问题一口酒。〃她露出捉狭的神情:〃一大口哦,可不是像刚才那样沾一沾。〃
我二话不说,当即就吞了一大口冰凉的〃咳嗽药水〃,这东西真不合中国人口味。
何夕盯着我的酒杯瞧。
〃明显降低,三分之一。怎么,过关没?〃
〃问吧。〃她一副勉勉强强的模样。
为了我可怜的酒量着想,我不得不好好琢磨问题。
〃你先介绍一下引发范氏症的病毒吧。〃我说。
〃你这个耍赖的家伙,这可是个综合性的问题。不过呢,〃何夕眼波流转,笑着说:〃太专业的你也不明白,写新闻嘛,让大家能看懂是关键,我就给你大概说一说。〃
〃这种病毒在最开始总是能穿过人体免疫系统的空隙。你知道,只有对破坏性的病毒免疫系统才会行动起来,如果这种病毒对人体是有益的,那么免疫系统并不会有什么动作。事实上有许多生活在人体内的细菌帮了人的大忙,没有它们人根本就活不下来。比如说。〃
何夕伸出纤长的手指指着我的嘴:〃这里面就有一大群各种各样的,还有这里,〃她的手指往下移:〃肠胃系统里是著名的另一群。〃
〃别总是指着我,你也一样。〃我抱怨。
〃是的,它们无所不在。〃何夕笑了。
〃这和引发范氏症的病毒有什么关系,那种病毒叫什么名字?〃
看见何夕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懊恼地喝了一口酒。我明明可以安静地等她说下去的。
〃这种病毒就叫范氏病毒。很后悔问了这个简单的问题吧,我再附送一些,你不知道它们的名字里为什么都有一个'范氏'吧,你知道我所属的医疗机构叫什么名称吗?〃
〃海勒国际。〃
〃我的养父就叫范海勒。〃
我张大了嘴。
〃你是说……〃
〃是的,他创办了海勒国际,而范氏症和范氏病毒也是他发现的,所以就以他的名字命名,这是惯例。对范氏症这种罕见的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