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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知道,当然没有追上。陈昌没有死在回族骑兵的马刀
之下,他活了很久,超过一百年,和他同时代的人全都死光了,
他还活著。
原振侠急著想听,他如何和鬼魂住在一起的经历,所以绝不
搭腔,好让他把这经历尽快说完。
陈昌轻皱著眉:‘那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我朝西逃,血
红的落日,就在我的前面。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忽然之间,
眼前突然一黑,大团乌云,铺天盖地,把整个天都布满了。轰隆
的雷声,一个一个焦雷,格辣辣地打下来,每一个都像打在人的
头上。’
陈昌说到这里,向原振侠望了一眼。
原振侠豁出去了,心想,你喜欢慢慢讲,那就慢慢讲吧。所
以他非但不再催促,反倒问了一句:‘有雷必有电,那闪电呢?
’
陈昌一听,大有忽然遇到知己之感,伸手在自己的大腿上用
力一拍:‘可不是,闪电自空中直射下来,像是一道一道的灵蛇
,打得人眼花撩乱。我一面逃命,一面心想,回子马队该撤队回
去了吧?可是回子硬是咬上了我,一直在后面追。’
陈昌叹了一声:‘这些回子追我,是想杀我,但结果,是造
成了我的一段奇遇。’
原振侠大是好奇:‘你正在逃命,忽然有一群鬼魂来救了你
?’
陈昌道:‘不是,那时,天色越来越黑,简直伸手不见五指
。我看到前面,像是有一个峡谷,我急中生智,心想在平地上没
有地方躲,奔进山去,找个地方躲也容易得多,所以就策马向那
峡谷驰去。
‘就在马驰到峡谷口时,那抢来的马,突然一声惨嘶,前腿
跪了下来,把我掀得滚进了峡谷。
‘也就在这时,天上异声大作,那种声响,真像是天整个塌
了下来。也不知发生了甚么事,只是听得轰轰哗哗,甚么样的怪
声都有。也是我命不该绝,恰好滚到了一块突出的大石之下。
‘才一躲到了那块大石之下,就听得万马奔腾之声,起自天
上,像是有成千上万的天兵天将,杀到凡界来,却原来是自天降
下了冰雹。那雹子大的,大得如斗,小的也如拳,在半空之中,
互相敲击,那声音,就是雹子自天而降时所发出来的。
‘这样的雹子一下,我就知道那一小队回子,非被砸成了肉
酱不可。我心头乱跳,神仙菩萨乱叫,也不知道像我这样的小兵
蜡子,怎么能蒙上天护佑,会大难不死。’
原振侠听得他讲到这里,也不禁大是感叹人的生死由命──
他要不是恰好滚跌在一块大石之下,自然也早已死于非命,尸骨
无存了。
可是一切全凑合得那么好,连刻意安排都做不到的事,一起
发生在他的身上。
陈昌吸了一口气:‘那时,除了雹子落下来的时候,闪闪生
光,有一点光亮之外,一片乌黑。我躲身的那石坳,恰好只能容
我一个人。渐渐地,我觉得不对头了,先是寒气攻心,再是声响
没有那么震耳,我伸手向前摸,摸到的,全是滑溜溜的冰雹──
’
原振侠听到这里,不禁失声道:‘你被冰雹封在石坳之中了
!’
陈昌连连点头:‘我当时很慌乱,过了一会,才弄明白发生
了甚么事。我是被冰雹封在石坳中了,雹子还没有停,不知会下
多久,也不知会积多厚。虽然说是六月伏暑,可是积了好几尺厚
的雹子,要化开变水,也得三五七天。我被封在这石坳之中,也
是凶多吉少!
‘可是,也实在没有别的方法可想,想向外推,如何推得动
!只好被困著等,不知等了多久,肚子饿了,就挖了一两块小雹
子,放在口中咬嚼著,也不知天日,约摸过了三天。’
原振侠心想,天下有被雪崩围住了的人,绝少听到有人被冰
雹困住了的。陈昌这段经历,也可以说是稀奇古怪之极了。
陈昌又道:‘冰雹倒是在溶,可是白天溶了,晚上又结成。
冰水浸进来,我全身都湿,动一动,碎冰片就向下直掉,三天过
去,已是奄奄一息了。
‘那时,我连神智都不清楚了。所以,当我忽然看到眼前有
人时,我以为自己大限已到了。’
原振侠听出了不是来,他一挥手:‘等一等,你不是说那石
坳只能你一人容身,如何你还能见到有人!’
陈昌道:‘奇也就奇在这里,我确然见到了眼前有人,只是
看不清楚。我急叫:救我!救我!却见眼前的人越来越多!’
原振侠没有再说甚么,因为陈昌又说了他神智不清,自然甚
么都可以看得到了。
昌叔又望了原振侠一下:‘那些人,我和他们相处了那么多
年。当时看出来,只当他们是人,后来,才知道他们是鬼!’
原振侠的心中,满是疑问,他只问了一个:‘你是如何会讲
鬼话的?’
陈昌呆了一呆,他像是绝未想到过这个问题,所以不知如何
回答。原振侠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陈昌这才眨著眼:‘我从来
没和他们说过话!’
原振侠又好气又好笑:‘这像话吗?你和他们──’
陈昌道:‘我和他们‥‥‥嗯,是了!开始的时候,我对他
们说话,可是他们都不出声,我就只好打手势,打著打著,他们
也回我手势。时间一久‥‥‥你知道我和他们相处有多久‥‥‥
自然双方都互相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一直望著原振侠,神情很焦灼,唯恐原
振侠不明白。
原振侠倒是明白了,他和那群‘鬼’之间,自己创造了一套
‘手语’。经过了几十年,双方之间,自然都可以藉此交谈了!
原振侠又问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你就没有问一问他们,
究竟是甚么?’
昌叔的眼睛睁得更大:‘他们是鬼啊!不是鬼,还能是甚么
?’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他对眼前这个曾有那样奇遇的陈昌,总
算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这个人的遭遇离奇,年纪虽老,可是他
的知识程度,至多还只是一个老农民的水准。他认定了那些人影
是‘鬼’,就不再去想别的!
然而,原振侠自己问自己:如果那不是鬼,那么又是甚么呢
?
他不禁苦笑──因为以他的知识程度,他也绝答不上来,只
好承认他们是鬼!
原振侠问了第三个问题:‘你有没有进入一只大箱子,在那
箱子中,有许多按钮‥‥‥甚么的?’
原振侠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由于他想起了,那位先生记述
过的一段经历──有一个如大箱子的装置,可以使人的生命,作
‘分段式’进行。那位先生就见到了一个,当年在上海作歹的小
刀会头目!如果昌叔的遭遇也与此相伺,那自然不足为奇了!
可是陈昌一听,大摇其头:‘甚么大箱子?没有,人进大箱
子干吗?又不是躺进棺材中──是的,不是你提,我那么多年,
竟没有想到过,那古墓里‥‥‥没有棺材。真怪,坟墓不是总该
有棺材的吗?’
原振侠见他反倒问起自己来了,不禁有点啼笑皆非:‘我怎
么知道?我又没有去过?’
陈昌盯著他说:‘你总会去的──要是你答应帮助我,帮助
我们的话!’
陈昌已经说了很久,可是他‘从头说起’,仍然未曾说出他
遭到了甚么困难。
从他的话中听来,困难似乎不单是他个人的事,而是他们的
事:他和那群鬼都有了麻烦!
陈昌望著原振侠,原振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
陈昌喝了一大口酒,清了清喉咙,这才道:‘当时我只当自
己死了,魂魄已进入了阴曹地府,以为看到的那些人影是鬼,和
我一样。当时我想到的事十分可笑,我在想,那些鬼,如果是回
子变的,他们是不是还会杀我,我是不是还会去杀他们?’
陈昌说著,忽然问出了这样深奥的一个问题来,倒令得原振
侠愕然──这个问题,原振侠也答不上来。人生在世,为了种种
原因,你对付我,我对付你,各种各样的手段,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