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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女郎的羁绊之际,水花四溅,他已跌进了海中!
当他吃力地爬上来之际,所有人的轰笑声,还未曾停止。那
艳女郎在大声宣布:‘这个人不是男人!’
林文义缓缓站直身子,海水顺著他的身子滴下来。他深深地
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他自己也感到诧异的声音宣布:‘我,我是
人!’
不过,他宣布他是人的声音,虽然相当庄严,却全然没有引
起注意。绝没有一个人去想一想,他的声明之中,含有甚么样的
指责。
而林文义也只不过说了一句,就低下了头。他作这样的宣称
,事实上只不过是一种低能的呻吟,在一些占了绝对优势的,早
已丧失了人性的人面前,他有甚么作为?
那三个艳女郎立时被其余的人拥著离去,淫荡的笑声四处飘
散,没有人再理会湿濡濡地站著的林文义。
当天晚上,林文义回想起白天所发生的事,心中只兴起了一
个疑问。林文义的疑问是:同样是女人的身体,在紧靠著的时候
,为甚么会有那么大的不同的感受?
他初恋的对象,在离他家一条街的那个小姑娘,当他拥著她
的身体的时候,为甚么会有那么愉快安逸的感觉?而这个艳女郎
,她不是不美丽,却又如此可怕?
他默默地念著那少女的名字:‘阿英!阿英‥‥‥’
那时候,他最喜欢在她的耳边,这样低声呼叫她。然后她就
会柔顺地,把整个头埋向他的怀中,自喉间发出曼妙低沉的‘唔
唔’声,作为他轻呼的回答。
那时候,阿英不过十七岁,是一家杂货铺老板的女儿,他在
杂货铺当送货的工人时认识的。
十七岁的阿英,只怕从来也没有人说过她美丽,她瘦弱得连
头发也是稀散的。尽管身量相当高,可是双腿又乾又瘦,胸脯平
如木板,脸色永远是黄黄的。只有一双大眼睛,闪耀著令人心醉
的光采。
他第一次在铺子的货仓中,在黑暗里拥著她的时候,就感到
这一双眼睛的光采,是如此迷人。
当他离开西贡之后,他自然一直在打听阿英的消息。最近两
年来,几乎每一个人都在说:‘阿英变了!像是毛虫变成了蝴蝶
一样,变得美丽无比!你再见到她,包你认不出来‥‥‥’
他也不止一次,得到过这样的消息:‘阿英的爸爸,好几次
要把她嫁出去,甚至有高级官员来求婚,都叫阿英拒绝了。阿英
不肯说为甚么不嫁的原因‥‥‥’
传消息者说到这一点时,总不免打趣几句:‘说不定,她在
想念你哩!在等你,要嫁给你哩,哈哈!’
说这种话的人,自然只当是说笑。可是林文义的心中却很明
白:是的!阿英是在等我。不论她是毛虫,还是蝴蝶,我们之间
,有过誓言,她是我的,我是她的!我们要成为夫妻──那是十
分庄严的誓言,虽然在立誓之际,两个人都那么年轻,但他们却
是认真的。
还是在那个货仓中,在黑暗里,他们胸贴胸紧紧相拥著。两
个人都冒著汗,腻腻的汗水,将他们两个人贴在一起。
当林文义生理上起了正常的变化之际,阿英柔柔地、幽幽地
道:‘我知道你想干甚么,不过‥‥‥现在不能,我迟早‥‥‥
是你的‥‥‥’
林文义喘著气,双臂的力量几乎令阿英窒息:‘你起誓?’
阿英立时道:‘我起誓!’
于是,他们两人同时起誓。誓言是间断的(因为他们都呼吸
急促),誓言是杂乱的(因为他们都思绪奔腾),誓言是原始的
(因为他们都没有同样的经验),誓言是赤裸真诚的(因为这是
他们年轻真诚的心灵,第一次有这样的誓言)。
他们两人都感到了同样的异样的甜蜜,都觉得这样的誓言,
比甚么都尊贵,是一辈子非遵守不可的。
林文义一直遵守著,他也相信,阿英一定也遵守著。
想到这里,林文义一面神驰于欢乐的园地之中,一面也大是
黯然──他无法再到西贡去看阿英,时局乱到这种程度,这一辈
子,只怕再也见不到阿英了!
他不由自主溢出了眼泪。在所有的人把他当成一条狗,在艳
丽的娼妓把他不当男人之际,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是一个人!
炮艇上的日子,在山虎上校来了之后的最初三个月中,似乎
是不变的。一切卑贱的事,都落在林文义的身上,林文义也默默
忍受著。有时,他也会站立一会,听听自收音机中传出来的声音
。
他知道,大逃亡已经开始了。在越南,在寮国,在高棉,都
有大量的人,扶老携幼,开始离开他们曾久居的地方而逃亡。
山虎上校和他的部下,神情已越来越兴奋。林文义好几次送
食物进舱时,看到山虎上校一手在艳女郎身上搓捏著,一手指著
海图,脸上的疤,因为兴奋而呈现可怕的鲜红色。
有一次,山虎上校忍不住兴奋,向林文义道:‘小子,好日
子来了!第一批逃亡的,全是有钱人!不但钱多,连女人也不同
,有钱人的女人──’
他讲到这里,可怕地纵笑了起来,指著他脚下的艳女郎:‘
和这种贱货不同‥‥‥’
林文义低著头,一声也不敢出。他已经预料到,山虎上校口
中的‘好日子’一定极其可怕,可是,他却也料不到,竟然会可
怕到这种程度。
‘好日子’终于来到了!
在这之前,炮艇已曾几度出航。山虎上校和他的八个手下,
显然全是十分熟练的海军人员,炮艇在他们的操纵之下,鼓浪前
进,简直就像是大海上的一条鱼儿一样。
林文义十分记得,第一次‘好日子’是一个阴天,天色阴沉
得可怕。天和海,都是一片灰色,可是海面却又出奇地平静。
炮艇在灰暗一片中航行,山虎上校一直在一座大望远镜前看
著,望远镜可以作三百六十度角的转动。
山虎上校在发出欢呼声的同时,伸手指向前,发出了一连串
林文义听不懂的命令。炮艇立时向著他所指的方向驶出去,并且
明显地加快了速度。
很快地,林文义也看到了,在炮艇直冲过去的方向,有一艘
机动木船,正在缓慢地行驶著。很快地,也可以看到,木船上影
影绰绰,有著不少人。
等到炮艇飞快地接近之际,看到木船上的所有人全都站了起
来。林文义终于看清了那些在木船上的人的脸面,不论是老、是
少、是男、是女,甚至是儿童和婴孩,都毫无例外地,显示出一
种极度的茫然。
这种茫然的神情,林文义在偶然照镜子的时候,可以在自己
的脸上找得到。
山虎上校的一个部下,利用了扩音器,以十分严厉的语气,
命令木船向炮艇靠来。
木船上绝大多数人只是呆立著,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阻碍,
有一种凝止的麻木。只有几个人,在忙碌地服从著命令。
在这同时,炮艇上的机鎗,突然发射!在密集的鎗声中,木
船四周围的海水,溅起了如同喷泉一样的水柱,有不少鎗弹,射
在木船的船身上。惊呼声和鎗声之中,山虎上校的吼叫声,足以
使得每一个人心脏破碎:‘每一个人,都听我的命令!’
木船终于靠近炮艇,山虎上校像是恶灵一样,首先跳上了木
船。持著鎗械的四个部下,跟在他的身后。
木船上一个老者,战战兢兢地迎了上来,用极其卑躬的神态
和语调说话:‘长官,我们在离开的时候,每个人都缴了‥‥‥
金子的!’
山虎上校咧著嘴,现出白森森的牙齿来,顺手指向木船上的
一处甲板,斩钉截铁地道:‘把你们身上所带的,一切值钱的东
西,全都拿出来,放在这里!’
那老者犹豫了一下,船上其余人,也发出了一阵嗡嗡声。在
炮艇上的林文义,几乎忍不住要叫出来:别犹豫,照他的话去做
!
可是,林文义还没有叫出来,事情已经发生了──山虎上校
一伸手,把在他面前的老者,像是纸扎一样抓了起来。那老者在
六十以上,被提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