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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水碧扶他坐下,低声道:“你这是怎么了?你已经尽力了……”
江逸云喃喃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越是见到他,我越觉得心神不宁……我好像有一种可怕的预感,不能让他死去,否则我一定会抱憾终身……我忽然觉得害怕,我怕……”
寒水碧道:“你怕什么?”
江逸云心乱如麻,道:“我怕失去雯儿,我怕失去我娘,我怕失去筱寒,我……我怎么能不怕?就在突然之间,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现在却变成这个样子,难道我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样惩罚我,让我同时失掉她们!”
寒水碧心里震动了一下,在此之前,他从未意识到这一点,他突然想起父亲死后自己形销骨立痛不欲生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冷战。
秦淮河畔,舞榭歌台,风流渊薮,处处山温水软,风月撩人。正值秦淮河一年中的黄金时节,河水涨腻,游船数百,振荡波心,清曲南词,十番锣鼓,腾腾如沸,烛笼炫耀,歌儿舞女倩妆倚栏,桨声灯影,声光零乱。
欧阳梦天肚子上放着一杯酒,这种花中行乐月中眠的日子正是他平生最爱,每当来到这种地方,他的雄心就开始消失腐化。他看着躺在另一头的那个女子,脸上浮起一种苍白颓废而又荒淫无道的笑容。
那女子倚着窗口的卧榻上,故意把一截艳丽如火的红袖垂到窗外,挑逗每个经过的男人。
一个青衣侍儿端来酒菜,悄悄退了下去。
那女子呻吟般叹了口气,喃喃道:“真希望能天天过上这种神仙般的日子——只可惜冷雪雯还没死,想到她我就心烦得很!”
欧阳梦天眼中充满鬼影,淡淡道:“你以为她还能活多久?”那女子鼻子里笑了一声,道:“她现在已经成了众矢之的,她活不过今年冬天的……”
欧阳梦天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得把舒意晴也杀死……就算不杀死舒意晴,冷雪雯也一样能引起公愤……”
那女子淡淡道:“你心疼了是不是?我早听说了,你对舒意晴眼馋得很。”欧阳梦天道:“我是喜欢她,那又有什么用呢?她的心思全都在江逸云身上……”那女子微微一笑,道:“你真的那么恨江逸云?”
欧阳梦天端起一杯酒,一口喝干,冷冷道:“我恨不得抽他的筋,喝他的血!”
那女子转头看着窗外,慢慢道:“可惜你的武功和他相差太多……不过我倒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欧阳梦天闻言大喜道:“此话当真?”那女子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缓缓递了过去。欧阳梦天接过去看了一眼,不觉大惊失色,脱口道:“妖闭……”
那女子低叱道:“住口!”
欧阳梦天猛然醒悟,赔笑道:“我一时忘形……”用贪馋的眼神看着她,忍不住轻轻抚摸她的手背,低声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让我看看你的脸?”
那女子眼波流转,悠然道:“你急什么,时候到的时候,我自然会让你看的。”
欧阳梦天心神一荡,忍不住凑过来搂她。她轻轻挣脱了,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认得水墨芳么?”欧阳梦天情欲如火,双颊赤红,随口道:“当然认得。”
那女子淡淡道:“你喜欢她么?”欧阳梦天笑嘻嘻道:“我只喜欢你一个。”那女子斜眼瞅了他半晌,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谁不知道你欧阳公子风流倜傥,处处留情,你这迷魂汤可灌不晕我。”
欧阳梦天在她身上蹭来蹭去,道:“我说的句句是实,有半句假话,就叫天打雷劈。”
那女子扑哧一声笑了,道:“哪有这么严重?当年江逸云和水墨芳相好的时候,你在其中做了不少手脚吧……”
欧阳梦天脸色微变,盯着她的脸道:“你听谁说的?”
那女子咬着袖子笑吟吟道:“我瞎猜的。”
欧阳梦天望着眼前这个女人,背脊溜过一丝凉气,心中突然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
第十三章 啼血万山都是红(一)
晨风送来温润的气息,席玖樱斜躺在床上,默然凝想。窗外触目是鲜亮的明绿,睡意朦胧的花枝上滴落滚圆的水珠,香气氤氲。昨夜风吹花落,屋里铺了一地。但她丝毫没有感觉到这一切带来的生机。
三十年前的这个季节里,她和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邂逅,那时正是园柳春池,鸣禽青草,周遭的美景让她眼花缭乱,等到见了那个男人,她更是无限惊讶,至今她仍无法忘记他那双明亮的眸子第一次注视她时的惊艳,他仿佛是驶过天空的闲云,飘忽不定,又仿佛是从宁静澄明的秋空传来的法螺,神秘而又庄严。此后的三十年间,想到他当年的目光,她便会从梦中惊醒,将窗牖打开,可是他早已离去。多少年来,她一直在等待他的出现,等待着他身上环佩发出的丁当之声,但她的梦一天天凋零了。而今她只能永远置身于春色之外,泪流满面。他曾说她的歌声如同天籁,但在他悄然离去之后,她不再歌唱。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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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过去了,她轻轻抚了抚鬓角,唇边掠过一丝苦笑。自从听说他的死讯,她头上就有了白发。如今她生命中便只有她的儿子了。她曾经为了丈夫把儿子抛在一边,她曾经把全副精力浪费在无济于事的追问求索中,为此她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想到这一些,她胸口仍有难言的隐痛。
屋门忽然悄无声息地开了。席玖樱一颗心骤然收缩,门口闪过一道白影,江逸云幽灵般飘了进来。虽然事先早有预料,席玖樱还是大吃一惊。他憔悴得令人不忍卒睹,眼睛深陷,固然比往日更加深邃,但已失去了以前的清澈,而且那其中有一种不可捉摸的阴霾——这种眼神尤其令人心悸。
席玖樱感到心惊肉跳,她说不清自己在这一刹那的感受,就像有一件她爱不释手的珍贵无比的东西,当着她的面摔得粉碎。她眼眶里一阵灼痛,屏住呼吸,眼睁睁地望着他足不沾地地走到跟前,那感觉就像看到空中飘荡的丧幡。
江逸云目中露出痛苦之色,他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她温柔的目光犹如一道清泉,在他心头潺潺流过,使他心情逐渐平复。他竭力控制住自己,双膝跪下,颤声道:“我不知道她会这样做,对不起,娘,我真的不知道……”
席玖樱尖轻蹙,轻抚他的头发,沉默良久,缓缓道:“你不要说了,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江逸云震惊地抬起头来,望着她平静的面容道:“为什么?”
席玖樱嘴角噙着凄凉的微笑,喃喃道:“傻孩子,你难道不知道她有多聪明么?她比你更清楚我对她怎么样。她杀我,杀舒意晴,只因她知道我更喜欢舒意晴。”
江逸云全身一震,眼前发黑,周身血管都在剧烈地蹦跳,他浑身发抖,只觉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见了。过了很久,他逐渐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母亲臂弯。各种情愫蓦来心间,让他分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极力控制自己,但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一种被愚弄的感觉让他心头空荡荡的,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为母亲和自己一样爱极了冷雪雯,哪知到头来却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不敢抬头,生怕抬头会流露出对母亲的愤恨之情,一字字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喜欢她?”
席玖樱两眼注视着远处的桃花,整个身子飘飘忽忽,就像悬浮在半空中一样。方才晴朗的天空忽然被乌云遮盖了,满天乌云拼命地往下沉落,凝聚成巨大的岩石,把她围困在其中。她乱了方寸,痛苦不堪地回忆起往昔的岁月。幸福的时光为什么总是那么短暂,那么匆遽?她回想起自己在那片桃林中苦苦守候、充满忧惧和希望、惊慌和甜蜜的日子,她每天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听见丈夫身上环佩相击的声音,但她等了这么多年,等到鬓生华发,她的丈夫还是不曾归来。
她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流淌下来。江逸云的追问仍在耳边回响,而且越来越急迫,越来越激烈。但她始终缄默不语。她怎能告诉儿子实情呢?她对冷雪雯有一种天生的无法解释的排斥感,也许是因为冷雪雯是颛孙盈雪养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