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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舞-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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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于琛有些微的激动,要稍后才平静下来。

我以为他内疚放逐了我一年,不置可否。

“寄宿生活好吗?”

我摇摇头,“浴间在走廊尽头,半夜要走三分钟才到,寒风刺骨,年老要是染上风湿,就是那个害的。”

“可是你也学了不少。”

“是,学了很多。”谁要这种鬼经验。

让我做一个最幼稚享福无知天真的人好了。

嘴里说:“终于学会与人相处,试想想,三个人一间房,不由你拥有自我。”

“将来出去做事可有用了,坐在大堂里,与同事和睦相处。”

“坐大堂?”

“一开始的时候,哪有房间坐?当然是大堂。”

本来我以为做人挨到十八岁出来找份工作自立已经大功告成,现在看来,差得远哩,心中暗暗吃惊。

但我不谈这个,“开头室友之间吵得不亦乐乎,后来都吵疲倦了,各自为政。”故意说些闲事。

“吵什么?”

“争地盘,只有一张床靠窗,三个人都想霸占它,直到六个月后,其余两个室友调走,才轮到我,刚拥有它,自己也要走了,不知便宜了谁,”我惋惜地说,“辛辛苦苦打天下,得益的是别人,真不是味道。”

傅于琛叹口气,“听你说,倒与我们的世界差不多。”

“是吗?一样坏?还以为成人那里好得多。”

“你没有同人打架吧。”

“没有,有些华籍女同学学会咏春拳才来,免得吃亏。”

“父母们是越来越周到了,”他感叹。

“你有了孩子吗?”

“没有。现在的妇女,已渐渐不肯生育,也许到你成年这种情形会更显著。”

太阳渐猛,照进我的眼睛里去,我伸手揉了揉。

他站起来结帐。

他始终看到我的需要,体贴我。

不见得每个男人会这么做。

记得母亲那时候从天黑做到天亮,从天亮再做到天黑,磨得十指生茧,八点多钟回到家还得双手插在冷水中几十分钟洗碗洗筷……都是因为得不到一点点体贴,这才嫁给惠叔。

  第3章

整个暑假与傅于琛游遍了法国才走。

他也难得有这样的假期,穿得极之随便。

平时的西装领带全收起来,改穿粗布裤绒布衬衫。

他租了两问房间,走路一前一后,人们仍然把我们当父女。

到回家的时候,仿佛误会冰释了。

但是我心底知道,一切很难如前。他们成年人旁骛多,心思杂,天大的事杯酒在手没有搁不下的,但是年轻人会比较斤斤计较。

我没有忘记那件事,我很清楚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一点也不觉得自己顽劣可怕,人,总要保护自己。

陈妈出来,我笑嘻嘻与她拥抱。

她喜道:“高了,长高了。”

这才发觉,上了年纪的人不知与小辈说什么好,就以“长高”为话题,相等“你好吗”。

房间的陈设同以前一样,躺上自己的床,恍若隔世,突然感慨地想,能在这里睡一辈子,也就是福气了。

并没有急着找学校,但与旧同学联络上,同年龄到底谈得拢。

都诉说功课如何的紧,苦得不得了。

有几个还计划去外国念大学,开始在教育署出入打听。

一日约齐去看电影,本来四五个人,各人又带来一两个朋友,成为一大堆人,票子已售得七七八八,不能成排坐,于是改为喝茶。

有一个男孩子叫我:“周承钰。”

我看着他,一点印象都没有,“我们见过吗?”

他深意地说:“岂止见过。”大家诧异地起哄,取笑我们。

他比我大几岁,面孔很普通,身体茁壮,实不知是谁。

旁边有人说:“自己揭晓吧,惠保罗。”

一提这个惠字,我马上想起来,是惠大,要不就是惠二,奇是奇在面貌与小时候全不一样。

我冲口而出,“惠叔好吗?”

“咦,他们真是认识的。”

“你是老大还是老二?”

“老二。”

我点点头,像了,惠大今年已经成年,不会同我们泡。

我再问:“惠叔好吗?”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回答。

见他不肯说,也就算了。

他大约忘了小时候怎么欺侮我。

不知谁说的,欺侮人的人,从来不记得,被欺侮的那个,却永志在心。

在这个时候,我也发觉自己是个记仇的人,不好相与。

他故意坐在我身边,无头无脑地说:“大不如前了。”

我要隔一会儿才知道他在说惠叔。

“他又结了婚,我们一直同舅舅住。”

他们每人起码要结三次婚才肯罢休,我叹口气。

“你妈妈呢?”

“妈妈一直与我们一起,更年期,非常暴躁。”

“最要紧的是,一直与我们在一起。”这是衷心话。

“舅舅的孩子们瞧不起我们,日子并不好过。”

我微笑,他现在也尝到这滋味了,天网恢恢。

“你仍住在我们老宅?”

“那早已不是你们的家。”我不客气地抢白他。

他气馁地低下头。

过一会他问:“你母亲也陪着你吧。”

“嗯。”不想给他知那么多。

“我们的命运都差不多呢。”

他视我为知己,这倒颇出乎意料之外。

“那时我们好恨你,”他低声地说,“以为是你的缘故。”

“什么是为我的缘故?”

“房子的事呀,为着你才要搬走。”

“我也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小孩子。”

“但是父亲说,那人借款子给他,条件是要他把老宅让出来。”

我一呆,这倒是新鲜,第一次听见。

我顾左右而言他,“你好眼力,一下把我认出来。”

他诧异,“你?像你这样的女孩真是罕见的,你太漂亮了,看一眼就知道是你。”

这真是先兵后礼。

“要是长得不漂亮呢?”

惠保罗颇老实,“那就记不住了。”

这小子有点意思。

但是无法勉强喜欢他,或者不是他的错,不过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他们两兄弟出现,导致母亲离开我。

不是不知道惠叔与母亲分手还有其他的原因,但人总喜欢把过错推在别人身上,我也不例外。

当下惠保罗说:“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不记得了,”我温和地说,“全部不记得了,让我们从头开始吧。”

他大喜过望,没察觉这不过是一句客气话。

隔一日,他亲自在门口等,手中拿一技小小玫瑰花。

虽不喜欢他,也有点高兴,他犹疑着不敢按铃,我乐得坐在屋内静观其变。

傅于琛出现,惠保罗急急避开,我匆匆放下帘子,拾起报纸。

他开门进来,我同他打招呼。

他笑,“报纸调转了。”

我胸有成竹,“调转怎么看,当然是顺头。”

“噫,试你不倒。”大笑。

我更装得若无其事,“干什么要试我?”

“因为有男孩子在门外等你,怕你心不在焉。”他说。

“是吗,谁?”

“我怎么认识。”

“我也不认识。”

“那人家干么巴巴地跑了来站岗,手上还拿着花。”

“谁知道。”

傅于琛的眼睛真尖锐,什么都看见。

“对,女孩子长大了,自然有爱慕者上门来追求。”

他声音中有点慨叹。

我不出声。

“渐渐便来了,再过一阵子便恋爱结婚生子,小孩变大人,大人变老人,唉。”

“恋爱结婚生子,就这么多?”我问,“事业呢?”

“你像是有事业的女性吗?”傅于琛取笑我。

“怎么不像?”

“要事业先得搞好学问,没有学问哪来修养智慧,怎么办得了大事,你若真想做出点成绩来,从现在开始,痛下二十年功夫还有希望。”

我呆呆地听着。

“十年寒窗,十年苦干,再加上十足十的运气,才能有一份事业,你别把事情看得太容易,大多数人只能有一份职业,借之糊口,辛劳一生,有多少人敢说他的工作是事业?”

这是傅于琛第一次同我说大道理,我感动得不得了。

“怎么样,承钰,”他当然看出我的心意,“打个赌好不好?我栽培你,你下苦工,二十年后看谁赢得东道可好?”

忽然之间,我站起来说:“好!”

他伸出手掌,我与他一击。

他笑,“把门外的小子打发走吧,这种把戏有什么好玩?你没有时间打理此类琐事了。”

我看着他,一时间不明白这是关怀还是手段。

“成功是最佳报复,到时不怕你生父不出来认你。”

这句话决定了一切。

惠保罗走了,花留在门口一直至枯萎,没人去理它。

傅于琛第二天就把我送进一间著名严格的女校,叫我选修中英文。

忽然间我对功课产生最浓的兴致,每天孜孜地读到晚上十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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