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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彦直恭敬道,官家,那是营妓所居之处,与随军家眷是分隔开的。
哗!就是军妓!我早知道这事在中国有悠久历史,但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好奇之下,我问韩彦直,此事,你可管束麾下?
韩彦直摇了摇头,道…………官家,人非草木,将士们杀敌辛苦,过后理当有此慰劳。臣也未听说,哪家治军是禁止士兵前往。将领们都知道,若一味杜绝,恐生营啸之变。
哦,我点点头。也就是,靠在女色身上,发泄精力欲望,免得抑郁抓狂在夜晚咆哮,引起他人连锁反应,酿成混乱自相残杀。
更何况……韩彦直的母亲梁红玉,出身营妓,不就是这样和韩世忠两两看上对方的?
我道,朕也觉得韩卿所言极是。你们正当年轻气盛之时……
忽然我说不下去了。
年轻气盛……岳云就是年轻气盛的军人,他又勇冠三军…………
我觉得口干舌燥,困难地吞咽一口,犹豫着想问韩彦直,问他知道不知道岳云去不去这种地方。可终于怎么都觉得不妥。
一下想,以从前岳飞的严厉,九成是不让的吧?一下又想,糟了糟了,这回最高统领就是岳云本人,身边没一个能管束得了他的,他去,还是不去?不,不,岳云十分自律,处处想着爹爹岳飞,应该不会去,可若真不去,别人会不会以为他有什么毛病?
我因此陷入了严重的纠结,暗暗咬牙盘算,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事情弄清楚。
好歹,等到杨沂中带着赏赐的物品回到后营,我收拾起思绪心情,又投入新一轮的观察盘算。
随军妇人们,被令以十人一组,上前领取布帛。我隔她们大约十几步远,坐着受她们叩谢,也能将她们的面貌神态,看个清楚。
这个时代的底层妇女,全都身穿齐膝绵襦,下身短裙齐踝,但裹了脚的妇人,却并不太多…………好像还只在贵族女子中流行嘛,比如吴小妹她们。我更记得,赵构的妹妹,柔福帝姬,更是因为还没缠好脚,就遭遇国变大祸,等她回来时,已经不是小脚了。
柔福,柔福,此刻怔怔想起她…………于我而言,只是在年节礼仪时,无意瞥见的一个身影罢了。
我叹一声,重新让思绪集中到眼前的妇女们身上。几轮过后,我身侧站着的杨沂中,微微垂首敛袖,略咳了咳。
韩彦直闻声转头目视我们。
我神色不变,肃穆端坐,眼光竭力显得平和…………一眼扫过众妇人,就牢牢锁定了一位。
她身形偏瘦,衣着与旁人一样,乌发绾髻,不见任何饰物,虽然低垂眼眸,我却看清了她的容貌…………那般相似,就是岳云的亲生母亲!
我深吸一口,不言不语继续打量她。刘氏显然也察觉皇帝的目光,身形微颤,伏拜得更低。
韩彦直依稀叹了一声,终于对我道,官家,此妇人非寻常女眷,她乃是,云兄弟的生母。
我点点头,示意把她搀扶起,引到我面前。
刘氏略略惊讶,抬头轻轻看着我…………这双眼睛啊,顾盼幽幽,如同曜石铺就深潭,又浅浅地笼着一层哀愁薄雾。
我不错眼地再看,她的鼻子,端正玲珑如悬胆,嘴唇棱角分明…………却是女子的柔美线条…………虽然不年轻了,竟然还是,极美,极美。
不行,再看下去,就要引人侧目,暗自腹诽了。我眨眨眼,坦然对刘氏道,夫人…………朕感激于你,感激你将岳云,带到这个世上,让我大宋得此良将珍宝。
刘氏听了,忽然捂住嘴,双肩抽搐,于大庭广众下,软倒跪坐与地,落泪不已。
见此,我知道,她明明,也是个爱儿子的母亲,可是却为什么……
心思一轮,又因为我一点都不喜(霸…提供下载)欢岳飞现在的老婆,岳云后母李氏,便开始想,只要岳云愿意,我是不是可以,做些什么?
因此,我试探道,夫人,云儿他如今大有出息,正在北边,夫人若愿意,尽可随我们回……
话未说完,刘氏却急急摇头,哭泣不止艰难道:不……不!
“夫人,云儿受伤昏迷时,曾直叫娘亲……夫人真忍心不见?何况,雷儿如今也十六岁,快要成婚了,他们都是夫人的亲骨肉。”
刘氏听我这么说,更是泣到断肠,却只仍然坚决摇头。
我无计可施,所幸身旁韩彦直及时起来打了圆场。他先让人搀扶刘氏下去梳洗,又转手拱手对我道,官家,可否,听臣一言?
我长叹一声。招呼杨沂中代我继续颁赏,自己,跟着韩彦直来到临时搭建起来的皇帝帐内,静静聆听。
韩彦直道,官家,云兄弟家事,臣也听家父提起过不少…………官家可知,岳伯伯心中,深恨刘夫人抛夫弃子,视为耻辱?
我自然知道。
“云兄弟对父亲,至孝至敬,性子极其坚韧,断不会,想说要见生母,惹父亲想起伤心恨事。”
我无力跌坐,以手揉额,“他是没说过,但朕却知晓他心里渴望。朕觉得刘夫人如今这样有些……”
“官家既疼爱云兄弟,又怎能置他于,取舍煎熬之间呢?何况,臣说句不近人情的话,云兄弟如今,家中上有父母,下有兄弟,更有自己的妻子儿子,他思生母之心,也会因这些而渐渐深藏隐去…………就是刘夫人,也另有夫君儿女,臣以为,如今这般,已然很好。”
见我不做声,又道,“官家,官家对云兄弟,爱护有加,就请想想,刘夫人不见云兄弟,真是冷酷狠心肠吗?臣倒觉得,刘夫人是不愿让自己的再出现,而令云兄弟蒙羞。她的苦衷,望官家谅解。”
我低声道,怎会有儿子以母亲为羞……韩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韩彦直长叹一声,半响后,方才道,当年有些事情,我母亲阻止爹爹,没写在信上告知岳伯父。岳伯父和云兄弟,都不知道,刘夫人在嫁给我父亲麾下军士前……是被我韩家军,自流寇手中,解救出来。官家知道,按惯例,所得女眷,都由官兵自取。那时,刘夫人神色麻木,以无谓之态从了人……如此过了几年,有一天突然听得岳飞岳云的名字,疯了般嘶声恸哭,我母亲因也是女子,所以好容易才安抚问出缘故,我们方知晓她的身份。
流寇,土匪?我呆了,顿时想到,以她年轻时候的容色,会遭遇到什么。
这……这……
…………臣后来,与云兄弟相熟,有心打探过他如何与母亲失散。据他说,那时候还小,有一夜遥遥听得金人来了,母亲拉着他,不知怎的和姑姑雷儿奶奶都失散了,两人在山谷中艰难跋涉,听得有人追赶,仓惶中,母亲只好将他藏在树洞枯枝间…………自己往另一处奔去……便从此再不见。
我呆了。
“官家……”韩彦直的声音,也变得极其艰涩,“官家猜到,当时掳走刘夫人的,不是金人,而是流寇…………是刘夫人护住了云兄弟。”
我良久无法发一声,好容易才嘶哑道,“此段过往,究竟还有几人知晓?”
韩彦直答道,我母亲已经故去,世间知晓的,唯家父与我,如今,还有官家。
我垂眸,也坚决道,此事,确实不能让云儿知晓,咱们今后,便守口如瓶吧。朕知道,云儿一定不会以母亲为羞,但……朕更不能,令他因此自责,因此难过懊悔…………韩卿,你说得对,刘夫人极爱云儿,所以才不去见他。如今这般……已然很好。
韩彦直低声应下。
我再问,韩卿,如今,刘夫人的丈夫,对她如何?
韩彦直道,待她甚好。
我道,“找个机会,赐他府邸,良田白银,让他们……远远地走吧。”
局面
我竟见到幼时的岳云。
他自藏身的树洞处艰难爬起,浑身狼狈脏污不堪,只一双眼睛,清寒如水。娘……唤至沙哑,无人应答。岳云眼里泛出泪光,细细白牙咬住嘴唇,竟倔强固执地,蹲坐树下,抱膝一动不动。仍由风吹雨打,饥寒交迫。引得途经此地的三两难民见了,微微摇头,继而麻木前行…………不过是又死了一个孩子。
我急得奔过去,伸出双臂紧紧一抱,用怀暖着他,低头目视,一滴滴热泪落到他冰凉的脸上,我伸手,给他擦擦。云儿,云儿,请你醒过来。
他忽然睁眼,面容却已成年,正是我熟悉的脸…………只双目茫然没有焦距,盯着前方喃喃道,娘亲…………
一瞬间,竟已在大理寺的阴暗囚房,岳云戴着镣铐枷锁,蜷于地上干草间,满面红赤,战栗不已。娘…………他低微唤道,嘴唇灰白,干裂渗血。
我疼得直扑过去,死死拉着他的手,慌忙找水,凝噎间,竟听得外间狱卒哀声叹道,“少将军若高烧不退一病不起倒还能少受些罪……不然三日后还要再过堂上刑…………可怜,可怜!”
听得我骤然眼前一黑,坠入无底深渊…………啊!!惊叫一声,我才察觉自己汗湿中衣,竟已从床上,弹坐了起来。
岳云……岳云……
好半天,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