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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严禁内监干政的命令的。然而从武宗朝至今,皇帝多半不爱理政事,于是大小奏章都直接由六部送到司礼监来,由秉笔太监代皇帝用朱笔批示,再发给内阁讨论。于是司礼监渐渐有和内阁分庭抗衡之势,小小的一间屋子也扩充成两层三进的院子,与宫内的高楼华舍相连,这里隐隐已是帝国的权利中心所在。
凤花乍着胆子走了进去,只见院子里来往进出的都是各司衙官员,人人都是行色匆匆。然而很快,她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青衫依旧,那人正从院中签房走了出来,向外行去。
“叔大?”凤花略一犹豫,还是叫了一声。那男子不期遇到她,倒是一愣,“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秦总管。”凤花迟疑道。
“替婕妤娘娘来的吗?”他清清淡淡的一笑,道,“秦总管就在楼上呢。”
“你和婕妤娘娘很熟么?”略一沉默,凤花随意的问,脑中只是在盘算思索着一件难事。
他道,“三年前,我教过婕妤娘娘几日诗文,是她荐我去裕王府上做侍读的。”
凤花颦着眉,仍是沉思。
“你过得还好么?”他的笑依旧温和,眉宇间宽清磊落,“晚上还有没有喝酒唱歌?”
“再没有那么好的月亮的,也就不唱了。”凤花回忆起那晚的月色与笛声,心中浮起点点甜蜜,瞧向他的眼神中多了几丝温柔。忽而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一事,喜道,“这桩难题,最好莫过于请你帮个忙了。”
他亦含笑点点头,“但讲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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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之后,日子便一日比一日短了。申时刚过,太阳便落下山去,天色也有些阴沉。千秋殿内,张淑妃领着几个宫女太监在暖阁里忙着剪烛上灯,却见身边的管事太监鲁全一溜小跑的进了殿来。
“怎么做了管事太监,还是没半点规矩,”张淑妃不满的皱眉道,细长的指甲从手边小巧的玉脂瓶中挑了些粉末,仔细的捻在灯芯上,又在灯上套了一个镂金的水玉罩。
“奴才就是腿笨,怕宫里下钥了,赶不及向娘娘禀报,”鲁全赶紧递上一个精制的双层檀木食盒,道,“娘娘,明儿便是中秋了。这是严阁老派人送来的娘娘家乡所产的点心果饼,还有一些孝敬娘娘的礼物,都搁置在内殿呢。”
张淑妃瞥了一眼打开的食盒,只见上面一层是几个精致的苏州糕饼,她拈起一个放在嘴中,并不言语。鲁全伸手又打开了食盒的下面一层,只见里面满满都是金钞银券,各种奇珍难得的翡翠珠宝满满的装了一盒。张淑妃这才点点头,“替我回话给严阁老,就说有心了。”
鲁全收好了檀木食盒,转身又谄笑的说道,“小严学士送的八尺宽的金镶绿檀翠玉屏风也运到了,那整片的翠玉上面的花纹都是天然的,上面那只凤凰看上去都跟活的一样,小的头一次看都愣住了,那就算是在宫里可也从没见过这样稀罕的物件。小严学士说,这是上天特意赐给娘娘的礼物,只能给娘娘送来,旁人看一眼的福分都没有。”
张淑妃听得连连点头,笑骂道,“小猢狲,严世藩给了你什么好处,这般替他说辞。”
“哪能啊,小的可是在娘娘身边的人,看到有人如此给娘娘尽小心,小的心里也跟着高兴不是”,鲁全说的唾沫横飞,“小严学士可是下了大力,从云南运到京城,路上可一点也不敢含糊了。内阁下了官文命各省都派了兵士,又盖了八百里军急的路引,这几千里的路,只花了不到半个月的功夫。运到京城后,光给这屏风做套架子便找了一百多个最掐尖的工匠连夜赶制,那架子上一层层的金边嵌着绿檀,说不出的精细好看。小严学士还说了,檀木架上面的雕花娘娘喜不喜欢,可以随时吩咐让工匠们进宫来改,一定要娘娘最满意为止。”
“这个严世番是会办事的。”张淑妃高兴的合不拢嘴,忽然又想起一事,她凑近了鲁全,有些担心的低声道,“还有那东西他捎来了么?宫里的都快用完了。”
“也都捎来了,”鲁全鬼祟的从袖中摸出一个约略寸高的羊脂小玉瓶,悄悄递给张淑妃道,“小严学士说了,娘娘只管放心,这东西还有的是,只是一次不能运来太多,在宫里怕招眼。娘娘用完了只要吩咐一声,就会有人就给捎来。”
张淑妃攥紧了小玉瓶,仿佛吃了定心丸一般。
“这次的都按娘娘的吩咐掺上了香料磨成了粉,保管再也闻不出半点味来。每次只需挑一点点,用在灯上、香薰上,或者放在汤药膳食里都可以,”鲁全嘿嘿笑眯了眼,“保管可以为皇上提神,一刻都离不开娘娘。”
“你这鬼机灵的。”张淑妃一戳鲁全的脑袋,眉开眼笑把玉瓶收在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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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朦胧,殿内昏黄。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点点滴滴,似敲在人的心上。这些日子来,嫣儿与凤花不分日夜的在殿中忙碌,同食同宿,早已如姐妹般。这晚天色不佳,两人破例没有熬夜排练,早早便和衣卧在床上,只薄薄盖了一层锦被。
远远听着外面似敲了三更的坼声,凤花想起了白日的情景,不知不觉的叹了口气。嫣儿却低低的问,“还有没睡么。”凤花歉然道,“听得外面雨声淅沥,有些睡不安稳,定是吵着你了。”
嫣儿却道,“我也睡不踏实呢。”顿了顿,掩不住一丝忧虑道,“你说,明天晚上还会下雨么?”
凤花心里叹了口气,口中却道,“应该不会吧。”
“最好别下了,”嫣儿苦笑,“不然这一个多月的辛苦就要白费了。”
凤花怔怔的瞧着窗外,“都下了这一夜了。明日就算不下,池子里的水也该积了多深。”嫣儿也静默下来,隔了许久,忽而轻轻笑道,“原来你也一样紧张。”凤花只是不作声,久久方道,“有些事情,我们尽力去做了。成败胜负,就听天命了。”
嫣儿听她这般说法,心下略慰,从被下握了握凤花的手,笑道,“今晚左右都是睡不着了,不如我弹个曲子给解闷吧。”说着嫣儿便掀开被子,起身去开箱子。
凤花与嫣儿相识这么久,竟从不知道她雅擅抚琴。此时看她取出的那把琴,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琴身只是鸦黑的色泽,不见一丝光晕,冷冷的如同一块黑缎。取出箱笼时,琴板轻轻碰到箱盖,便有低沉的翁翁声,足见是上好的桐木所制。嫣儿略调了调弦,挥手轻拨,琴弦铮的一响,雨幕中听来,别有一番清丽动人。
凤花倚在榻上,歪着头看她抚琴。嫣儿原是此中好手,久不弹琴,虽然有些生疏,只是略一拨弄,潺潺曲声便从指尖泻出,时而松涛阵阵,轻舟渐远,时如暮鼓江岸,云开雾散。一曲既终,如回风流月,而萦心间,凤花早已听得心驰神往,久久方才回神问道,“这是什么曲子?”
“《月出》,”嫣儿顽皮的笑道,“咱们为这雨烦忧了一夜,不如弹个曲子拨云见日。”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凤花也是微笑,“凉爽秋日,娘娘心中却起了思春之意,还拿拨云见日搪塞我。”
嫣儿原是拿这琴曲的名字添个彩头,却不想她如此精通乐理,一语道破了曲中内涵,只觉得脸上滚烫,一路绯红烧到脖子中,放了琴只来红了脸只道,“你哪里是个都人之女,分明就是个女学究。自己往这艳诗侬词上套,还回头来打趣我。”
凤花拍手边笑边躲道,“有的人怕是被说中了心病,狗急跳墙的乱咬人。”
闹了一会儿,嫣儿伏在床边休息道,“看你如此有天资,不如拜我为师来学琴吧。”
“这曲子就不错,”凤花点点头,轻声道,“就不知道难不难。”
嫣儿低头沉吟半晌,道,“难倒是不难,说起来还是我的老师交给我的第一首曲子呢,就是曲子过于凄婉伤心了些。你这般豆蔻年纪,何必学此伤心之曲,不是福寿之意啊。”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凤花平静道,“更何况世上之事,不如意的十之八九,世人都有心事,又何来许多开心。”蓦然想起上一世的恋人,不知后来是否得知自己的死讯,又是否能淡淡想起曾经那个温婉女孩时有半分心痛。数年之恋,对伊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对自己,却已是两世的刻骨铭心。
嫣儿眼中亦多了一丝伤感,侧头沉思了一会儿,再望向凤花时,面上喜乐如常,“就依了你,还不快磕头拜师。”
19。鱼龙不动澄江远(3)
中秋节。白昼里整日只是下雨,分外阴沉的天气,丝毫不见太阳。瑟瑟秋风而过,吹的檐头铁马乱响,雨珠滴答敲在汉白玉的丹陛上,分外让人觉得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