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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来回奔跑,客人越来越多,交通工具又嫌不够,于是有人成群结队,鼓起勇气,走这八里平路,一时杜家祠堂路上冠钗盛集,车行如梭,乡下人中有头脑灵活的,心想眼前正有好买卖,何苦尽呆着看闹猛呢?翻身回家,推出了平时载货搭人的独轮车,两侧各垫一迭布,算是座位,把这独轮车推到高桥码头,一次载送两位客人,取值大洋一元,旣便宜,又新鲜,─—黄浦滩上的老太太,少奶奶,争先恐后,趋之如鹜,坐在独轮车上,又是骇怕又觉有趣,花枝招展,格格的笑。
八华里路上,小轿车、人力车、独轮车,全体出动,反复奔驰,专卖名牌钟表的亨达利洋行,独出心裁,大做广告,制了几百面小布旗,遍揷道旁,蔚为奇观。可是乡下人见它好玩,你一支、我一支,不一天便给拔了个精光。还有一些商家,一则讨好杜月笙,二来顺便作宣传,六月天,怕客人热,制了大批的纸扇,分赠男女佳宾,高桥人听说这种扇子不要钱,哄过来便抢,也是转眼之间抢得干干净净。
虞洽卿的千金,虞澹涵妙手丹青,驰声画苑,她和她的夫婿,名律师江一平,订做了五千把扇子,作为贺礼。一面是江一平的隶书「杜氏家祠颂」:
「武库雄才,芬扬京兆,瀛洲选首,凌烟图肖。「作庙华国,以致其孝,穆穆长风,龙吟虎啸。」
另一面,则为虞澹涵手绘「祠堂图」,颂、字、画,允称三绝,这种扇子,乡下人抢不到,却是男女来宾,频频的讨,同样的在头一天便一柄不存
当年上海最大的明星电影公司,主事人中不乏杜月笙的朋友学生,创办之初,又得过杜月笙的鼎力协助,杜祠落成,他们便派出了电影摄制队,名导演张石川、王吉亭等,大明星郑正秋等一例出动,他们在大路上跑来跑去,挥汗摄制嘉宾莅止的纪录像片。于是,大导演、大明星找镜头,上镜头的嘉宾又争着来看明星与导演,相互征逐,主客两欢。
高桥镇上,大街小巷,打扫得一尘不染,只是街道狭窄,来客太多,处处拥挤不堪。再加以沿街设摊,贩卖水菓零食和香烟,将这一处清净的小镇,变成了闹市一般。镇上只有一家饭店,尽管杜公馆三天之内开了两千桌酒席,万余客西餐,他们还是座上客满,利市百倍,三天里面居然做了六百只洋的生意,在民国二十年间的乡镇小吃店,也算是骇人听闻了。
六月九日这一天,络绎而来的男女宾客已达一万余人,一万余人挤在仅可容四五千众的临时剧场里,拥挤之状,自可想象;当时中外报章,对于杜祠落成的报导,不厌其详,形容剧场上的盛况,上海新闻报六月十一日特地用出了「人气白热」的标题,作了如下的实况报导:
「……剧场广可容数千人,但观者近万,几无揷足地,加以天热场低,四围密不通风,观众挥扇观剧,莫不汗流浃背,全场空气,异常混浊,
『人气白热化』,五字形容,最为恰当。台上由张啸林、王晓籁两君维持秩序,卒亦无法驱散台上观众。入晚,客复陆续而来,跋涉十余里,畏难而退者,日必数千人。贵宾席中占有位置者虽极视听之乐,但兀坐通宵,呼吸急促,头痛欲裂,一身不能转侧,大有欲罢不能之势,诚有说不出之痛苦也。」
张大帅得罪参谋长
三十六年前的新闻报记者,确实已将当时剧场之拥塞,观众是怎么样的在「受罪」,描写得生动逼眞。只不过,这位先生因人废言,似乎还漏了两则笑话,─—由于「欲罢不能而导致的大笑话。
张啸林为杜家祠堂的落成交关卖力,上海福尔摩斯报说他:「张啸林君为剧务主任,虽华发盈巅而精神矍铄,奔波指挥,毫无倦容,剧终卽在后台支床假寐,毫无傲贵习气,人皆称之平民化云。」颇有拍马之嫌,但是多一半也是事实。那晚等到「沪上空前未有之堂会」开锣,他跟上海商会会长王晓籁,一对大亨,两个黑头,威风凛凛的把守在舞台左右,有这两位门神一站,台底下挤死了人也不敢挤上舞台来。
然则,为什么新闻报要说:「卒亦无法驱散台上观众」呢?原来,当晚剧场上,曾经闹过一次纠纷,警备司令部的参谋长,也是一位嗜爱平剧的戏迷,杜祠落成,一连三天的堂会戏,京朝名伶,沪上名票,出类拔萃的,几已全部到齐,因此阵容的坚强,演出的精采,又是一个「空前绝后,从所未有」,参谋长有这个听好戏的机会,自然不肯轻易放过,因此,他当晚改着便装,悄然来到浦东高桥杜家祠堂。
一万多人挤在剧场里,几无立足之地,参谋长不想惊动主人,所以杂在池座人丛里看戏,可是后来演出越来越精采,参谋长却被挤得坐立不安,无法聚精会神,欣赏佳剧。这时候,他才想起应该到台上去找到主人,或者其它的招待,替他设法寻个较好的角落,或者稍微松动点的座位,让他安安静静的把好戏看完。
但是,由前台到后台,无法遶道上去,唯一的途径,祇有沿着后幕,穿过锣鼓喧天的舞台。参谋长挪动身子,挤出人丛,方自一脚踏上台口,蓦地听见一声厉喝
「妈特个,瞎了眼乌珠的,谁叫你到台上来,还不快快给我滚下去!」参谋长一听,来人开口便骂,未免欺人太甚,他气白了面孔,正待上前理论,却没想到,那人豹眼圆睁,又是大喝一声:
「入你的,你还不滚?」
然后,当胸一把,捉牢参谋长的衣领,张啸林抓住参谋长,便要往台下推。
台下有警备部的高级军官认得张啸林,他们眼见这一幕,发起急来,高声的喊道:
「张啸林,休得无理,这是警备部的参谋长!」
张大帅倒是一呆,右手自然而然的松开
万众瞩目,挨了骂,又坍了台,参谋长岂肯善干罢休。但是,他毕竟是当大官的,能识大体,心想在这种挤得热昏的场合,引起纠纷,秩序一乱,将不知断送多少人命。地方治安,职责攸关,他祇好「宰相肚里好撑船」,只是板下脸来,一声冷笑,两眼瞪住张大帅道:
「好,你是张啸林,我认识你。今天我维持秩序要紧,暂时放你一关,明天早上九点钟,你自己到司令部报到!」
斯语一出,台下一万多观众,齐齐的赞叹,而且退去了一身的冷汗。祇不过,杜月笙在后台得到消息,急得连连跺脚,嘴里声声的埋怨:「啸林哥怎么又做出事体来!」
他忙不迭的往前台跑,参与虞洽乡、王晓籁的行列,向这位参谋长打恭作揖,声声道歉,将他捧菩萨似的,捧到后台,参谋长极是漂亮,一边往后台走,一边声色不动的说
「杜先生,这件事情与你毫无关系,─—是我跟张某个人的事。」
杜月笙忧急交并,心慌意乱,怎么能说是与他毫无关系呢?他再三声明,引为自咎,参谋长见他如此诚恳,开祠堂是喜事,堂会戏唱得这么热闹,他和张啸林言语冲突,乃至动手,本来是事出偶然,「不知者不罪」,因此,当杜月笙口口声声道歉,他决心君子不记「小人」过,慷慨豪爽的说了一句:
「好吧,我便看杜先生的金面,不再追究张某的无礼!」
一场天大的风波总算过去,杜月笙心有余悸,负疚不已,兴致难免减色,张啸林当众闯了穷祸,更是懊恼已极,心里交关难过。人物转换,时代不同,他深切感到惶恐,彷佛有动辄得咎的感觉。从此以后,他便努力于聚敛自己的锋芒。
司令阿侄饮人中白
另一则轶闻则出之于某司令的介侄,他是戏迷,却苦于晚宴席上喝多了雪醴水,暗暗的在闹便急,而以当时剧场拥塞的情况,想挤出去解决委实是决无可能,痛苦到不能忍耐,趁万余观众聚精会神引颈翘望台上的精采演出,此公摸到了一只酒瓶,万般无奈的来了个旧瓶装新酒,恰巧邻座一位东北老乡,口渴万分,四处在摸饮料。摸到了这一瓶有内容的,举瓶猛吸,当然,他立刻便发觉异味,一口喷出,物归故主,又喷了司令介侄一头一脸由于双方遭遇,全是令人「孰可忍,孰不可忍」,于是一语不合,挥拳便打,幸亏四周的观客恐遭池鱼之殃,乱了道场,七手八脚把他们拖开去,然而,残汁四溅,余臭犹闻,大家都憬悟这是怎样一件事体,于是,第二天早上,笑话便传遍了黄浦滩。
杜家祠堂落成,靠杜月笙的面子,北京名伶,沪上名票纷纷云集沪滨,那会串三日的戏目,时至今日还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