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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天子-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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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那繁荣的市面、热闹的年节气氛,仿佛是一场梦幻。

马兰村头,十一面长大的神幡靠放在树上,一尊尊神像,排列在道路两旁,而那些身穿红绿彩衣、一脸脂粉黛色的村民,早已散进村南开阔的川原,象棋盘上摆满的棋子,一个个守护着自家的田地。村边老槐树下,站着几列手持蓝色小旗的骁骑兵。许多百姓围着骁骑兵领队跪求哀告、哭叫争辩,〃艄翁〃、〃观音〃和红袄小姑娘也挤在人群中。

领队听得不耐烦,掏出鞭子,左右开弓地一顿猛抽,才把围着的村民打散。他大喝一声:“圈!〃骁骑兵们嗷嗷怪叫,放马狂奔,在一大片田地周围插满了小蓝旗。一个村民扑跪在地头,呼天喊地,捶胸恸哭:“我的地!我的地呀!……“那位〃观音大士〃的云髻、佛巾和净瓶,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变成穿着肥大白道袍的秀美少年,他蓦地暴跳而起,照着一名骁骑兵的肚子,猛撞过去,骁骑兵一个跟头摔出去好远;另两名骁骑兵大怒,立刻举起长枪一左一右逼住了他。

少年心慌,撒腿就跑,骁骑兵拍马追去,长枪的枪尖只在少年后心弄影。银光忽的一闪,少年叫声〃不好!〃纵身一跃,就地急速地打了几个滚,但那飞起的一枪还是刺中了他的左臂。他一把按住伤口,殷红的鲜血从指缝间渗流出来。少年一扬脑袋,眼睛喷出怒火,一脸豁出命去的倔强神态,挺胸正对一拥而上的骁骑兵和他们的长枪。

“嘎啦依里剋!〃一声大喝,仿佛炸响一个暴雷,只见人影飞动,刀光闪闪,“嗖〃的一声响,两支长枪枪尖连着红缨突然一起落地。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骁骑兵大惊,一勒缰绳,战马扬蹄嘶鸣。一位壮实得象铁塔似的老满人站在他们和那小蛮子之间,用快刀削掉了他们的枪尖。更令人惊异的是,这老满人尽管衣袍敝旧,却佩着皇族的标志……红带子。这些骁骑兵们显然是汉军旗的,立时傻了眼。

老满人挥刀大骂:“阿济格居色波哀特拉拉波阿衣巴图鲁色木比!〃他说的满语,骁骑兵们可能全都没听懂,但都吓得跪倒了,静听着甩过来的一串臭骂。只有最后一句他们听得明白:“多霍罗!〃他们立刻照办,恭恭敬敬地叩了头,乖乖地拉马走开了。

老满人愤愤地将腰刀入鞘,对谁也不理睬,倒背着双手,大步回村去了。

“同春哥!〃红袄小姑娘直扑过来,面无人色,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怜惜。她一把托住少年的左臂,结结巴巴地说:“你伤,伤着啦!……”一语未了,眼泪倒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少年脸一红,勉强笑道:“擦破点皮,不碍的……”村民们终于聚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两个文士走近村民,想要弄清来龙去脉。谁知村民们对他俩一打量,立刻变了神色,眼睛里透出一股冷冰冰的敌意,象避瘟疫似的纷纷躲开了。

穿紫红披风的那位打了个哈哈,说:“你我的装束把他们吓跑了。〃确实,他俩的便袍、便帽、披风,都是满洲式样的。村民们虽然都已薙发留辫,但衣裳大都是前明通行的交领衫、直领袄,妇女还是短襦、长裙、发髻,全套汉家服饰。留须的一位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一边筒着手看热闹。仔细端详,他竟是个身着袍褂马靴、头戴皮暖帽的满洲娃娃。留须的文士招呼他:“哈哈珠子!哈哈珠子!〃那孩子高兴得一蹦,跑了过来,用流利的汉话快活地说:“哎呀,你会说我们家的话!““告诉我,哈哈珠子,这是怎么回事?”“圈地呗!那个粮户小头目,拿地投充了安郡王,又去投佟皇亲,连带着把跟他有仇的人家的地都投充了去,冒说是他自个儿的!……”孩子指手画脚,热心地介绍着。

“哦?安王爷……”留须的文士一惊,定定神,又问:“那位红带子是什么人?〃孩子自豪地一挺胸脯:“是我的玛法呀!”“你们是哪个旗的?怎么住在这儿?“孩子脸一沉,喊道:“我不告诉你!〃说着扭头就跑了。两位文士瞠目相视:这古怪的地方,有这许多古怪的事,古怪的人!

沉默许久,穿紫红披风文士黯然道:“我只说南边冤狱伤天害理,今日才知,北边圈地也……唉!〃留须的一位看看同伴清秀白皙的面容,触到他眸子深处的冷光,沉吟道:“这样吧,明天一早,我就去见安王爷。〃穿紫红披风的眼睛不看同伴,低声说:“那么,我在京师候你?”“一言为定!〃马兰村口,二人拱手作别。

——二——

惊蛰方过,一场春雪又不歇气地下了一天一夜。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屋顶、楼台、道路,遮掩了一向的纷乱和肮脏。熙熙攘攘的京师南城,一时变了模样。街上行人稀少,小黑驴载着主人,不紧不慢地穿街走巷,撒下一路清脆的串铃响。驴蹄在雪地上翻出一个个银杯似的印痕,随即就被紧跟驴尾巴的淘气孩子踏碎了。

转进莲子胡同,小黑驴竟自踏上一处朱红大门的石阶,蹄声得得,串铃丁当,吓得门丁一把拦住,大声叱道:“你这人,讲理不讲理?怎么骑驴往人家里闯?……“驴背上的人推开风帽,露出一张笑眯眯的脸。门丁喜得一跳:“啊呀,是吕爷!“他转身对门里高喊道:“吕爷来啦!〃里面一递一声地重复着向内通报。

“笑翁!你到底来了!等得我好苦!〃有人一路喊着,转过影壁,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双手扳住来客的肩膀,笑道:“雪天故人来,大吉大利!〃二人相携进门,过影壁,入游廊。数月前他俩在永平马兰村分手,至今才得重见,自然很是愉快。迎客者显得格外潇洒豪爽,笑着说:“园中红杏将开,不料飞雪又来。春寒料峭,不亚于寒冬哩!〃来人略一沉吟,低声说:“文康所托,极是不巧。安王爷还未来得及过问,便拜宣威大将军,统兵戍防归化城去了。有负老友,惭愧得很!“迎客者眼里掠过一道失望的阴影,旋即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又何必挂怀?我原本未抱多少期望……”这是两位江南名士。来客姓吕名之悦,字笑天,家在钱塘,人称笑翁。他四十三四岁年纪,长髯及胸,神态蔼然,眼睛里常含笑意,令人可亲。迎客者陆健,字文康,籍贯仁和,世家子弟。他面白无须,眉黑发青,虽然已过而立之年,仍然显得年轻,不失一翩翩佳公子。只有特别留意,才能发现在豁达、从容风度的掩盖下,他眼睛深处的冷漠和无情。钱塘和仁和同属杭州府,两人早年就诗酒唱和,十分相投。国变之初,吕之悦因文名受聘为一位满洲将军家的塾师。陆健却因人诬告谋反,陷入了江南十世家狱。这件牵连江南最大的十家士族的案子,延续数年,时紧时松,始终不得了结。陆健仗着万贯家财,上下打点,也仅买了个不入狱受辱的处境。

这次他北上进京设法解脱,正巧与老友重逢。原来吕之悦随东家进京后,被满洲亲贵中的〃南派〃安郡王慕名延为宾客,便自告奋勇要为陆健向安郡王说项。安郡王出猎永平,在王庄驻跸,于是才有二人同往永平之举。可惜终未成功。

说话间他们已到花厅门首。陆健道:“你来得正巧,今天,在京的南边故交旧友为我设一日酒戏饯行,尽都是些愤世嫉俗、不得志的他乡之客,你听。〃花厅传出一阵阵哄笑,有人鼓掌,有人喊叫。〃来吧,我给你一一引见。好多朋友都对你仰慕已久了。”“不必不必!〃吕之悦连连摆手,〃你还不知我?最爱独坐独酌,听诸人言,观诸人行,细细品味,乐无穷也!……你方才说什么饯行,你要南归了吗?〃陆健略一迟疑,哈哈一笑,并不作答,迳直领老友进了花厅。在这宽敞华丽的厅堂里,充溢着酒香和薰炉飘出的檀香气息。十多个人或坐或立,围着正中一张镶大理石的紫檀雕花圆桌,大说大笑。花厅东西两侧,用四套相同的紫檀雕花短榻、台儿和太师椅,隔出四个小间,面向正厅,若断若连。各小间布置不同:或以山石盆景取胜;或悬琴剑、列古鼎;或陈书画以悦情;或供鲜花以迎客,最宜于清谈品茗。吕之悦舒服地向短榻上一靠,顿觉梅香扑鼻。数盆古梅怒放,为这精致的小间平添了一派江南风韵。吕之悦推陆健出去,愉快地说:“你既卖关子,就请去应酬别人吧!让我在红梅花下享享清福!〃陆健笑着走回正厅。两个书僮正扶一位醉者离席。此人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扬眉挺胸,口齿不清地吟道:“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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