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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原来如此!叶飘枫伫立在那条小径上,她今日,穿的是一双寻常的布鞋,那小径上面,原就铺着许多的小鹅卵石,平日里走动时倒不怎么觉得膈脚,只这一刻,许是布鞋太单薄了,她踩在那些小鹅卵石上,那脚底,就像被刀割一般,痛得她站立不住,一个趔趄之下,险些就倒了下去,幸得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来,势如闪电般的扶住了她,才不至于让叶飘枫在心伤之余,更添皮肉之伤——
那一日,当她在古今戏院门口黯然神伤时,他的手,也曾这样伸向过她,他对她说过的,他那样坚定的对她说过的,他一定不会负她!他一定不会负她!当日他所说的每一字,原来她都记得这般清楚,只是,好像也只有她一个人记得而已,那个说这番话的人,早已把这些誓言,丢给了别的女子,丢给了一个她恨之入骨的女子!
只是,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是谁?他为什么会扶住她?直到这时,叶飘枫才明白过来,在她的身旁,有另外一个人存在!她吃了一惊,再也顾不上伤心了,一个后退之下,立刻便脱离了那个男人的掌控,那张报纸,也随着她的动作,飘落在地,气氛立时便有些尴尬了起来,他们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夜风不紧不慢的打他们眼前吹过,吹起了叶飘枫的长发,也吹动了那个男人的帽子——
帽子!那个男人,在这样的夜色中,居然还带着一顶宽长的帽子!他全身都隐藏在黑暗中,除了一个高大健壮的身影之外,什么也不让叶飘枫看到,但是,叶飘枫已经感觉到了那种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冷冽气质,像一只随时都在潜伏着的,随时都准备给猎物以致命一击的野兽般的气质,这种气质,让叶飘枫微微的有一些害怕,她紧了紧了身上的披肩,低低的对着那个男人道了一声“对不起”后,便逃离似的走开了——
可是,那个男人在她的身后叫住了她,他的声音,像荒野中的一缕风,带着不羁的野性:“小姐,掉在地上的这张报纸,可是你的?”
叶飘枫顿住了脚,头也不回的回答他道:“不是我的!”
“哦!既然不是你的,那你何必把它放在心上,还是将它忘掉吧!”他的话语中,蕴含着一种别样的深意,叶飘枫听在心里,又翻出了那股凄凉来,她‘嚯’地转过身去,强自笑道:“还不到该忘的时候,我自然要将它牢牢的记着!”
那个男人忽地叹了一口气,他不像是那种会叹气的人,因此,这一声叹气落在夜风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壮感,叶飘枫无端端的被他感染,只差一点也叹出了气来,紧接着,她却听见他说出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话来,他说:“你记得那样多的事情,每一件你都牢牢的记着,真不知道,你为何还这般漂亮!”
这一番话,说得奇妙之极,明明是感慨叶飘枫的身世,却又带着点男子的宵小之意,叶飘枫先是惊,后是恼,最后反倒平静的接过了那男人的话,讽刺他道:“阁下这样的人,明明见得人,真不知道,你为何要摆出一幅见不得人的样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叫叶飘枫想不到的是,那个男人不怒反笑,他笑起来,也是那样的直接,那样的放肆,仿若无人般!叶飘枫再也不想与他胡搅蛮缠了下去,她拉着在风中四处摆动的披肩,一边快步的走向了自己的厢房,一边暗自想道:凭你怎么说,我是再也不会回头了!
那个男人对着叶飘枫的背影,忽然幽幽道:“你的脾气,倒是一点也没变啊!”
叶飘枫像是被火烫到了一般,吃痛的一回眸,可是,茫茫的夜色中,哪里还找得到那个男人的身影,正如他忽然的出现一样,他也忽然的消失了!
看着身后的孤寂,叶飘枫的心里空荡荡的,她久久的呆立在四处流窜的冷风中,仿佛与夜色凝固在了一起!
一灯如豆,灯下的人,月白衣,红酥手,万丈哀思在心头!
那条绿宝石项链,被叶飘枫握在手中,在柴油灯昏黄的灯光中,摇曳着变幻莫测的美丽光泽,他又跳到了她的眼前,他在对她说:“这条项链,世上仅此一件!我将它带在身边已经有十二年了,它是我最珍惜的东西,我想你会喜欢它的!”
“世上仅此一件!”叶飘枫自言自语道,不忍再看那条项链了!
因为她也曾是那样金尊玉贵的人家中出生的,所以,她比谁都清楚,这样的婚姻,是多么的不可避免,如果她此时还是叶家的大小姐,凭她父亲多么疼爱她,她也有可能会遭遇到这样的婚姻,这样的人生!
只是,怎能这样轻易的就放了手呢?叶飘枫虚无的一笑,眼光自手掌的项链往上移,冷不防看到手臂上有一些异样,是了,在她的手臂上,新增了一道疤痕,也是怎样也去不掉的,这不是那一日,她为了救他,在石头上砸破自己的大动脉留下的吗?
那一日,她流了那么多的血,他昏过去了,他不知道,她因此也差一点丧命!
日子都过去这么久了,这道疤痕已经在她不经意间悄悄的长成了,她身体上,原本连一颗小小的痣也没有,可是,当年一个叫陆子博的小孩,在她的手指上狠狠的咬下了一条疤痕,现在,又因为一个叫江策的男人,于她的手臂上印下了这道疤痕——
一刹那间,在那条项链璀璨的光芒中,漉城那束梅花的清香扑鼻而来,她记得陆子博站在城楼上目送着她的身影,也记得那个人,曾经对她说过——“青鸾不独去,更有携手人!”
正文 昨日犹挂枝头笑
第二天,也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可江南城内,却是一片阴霾的紧张气氛,街道的各处,已经设立关卡,城里城外,到处都是士兵与巡逻的身影,城中居民已经有好些年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了,一时之间,还以为是哪股士兵造反了呢!仔细一打听,好像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只说是要捉拿一个人,却又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昨夜,陆子博邀请了一干友邦人士到家中来做客,无论是美利坚英吉利,还是西班牙德意志,无一不在他盛情邀请的行列之中,唯独东洋的公使,被他排除在外,虽然那位东洋公使对他极致谄媚之能事,但他照样不卖面子给他,对东洋人,陆子博的态度一向就是,不仅在生意上不与他们往来,就连私人感情,也不想跟他们有任何交集!他常常对林伯说:“虽然我是一介商人,但我更是一个中国人!”所以,民族气节,他一直不能忘,也不敢忘!
那位被陆子博拒之门外的东洋公使,便是赠送汽车给江策的川口一介了,川口一介在北国,在江策那里遇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钉子后,怒气冲冲的连夜赶回了江南,前一天陆子博还听说他派人去约过他那个不争气的哥哥陆子旭,今天一大早,就有他的人前来报告说,川口一介昨晚遇刺了,身中两枪,现在正躺在眉山医院的重症病房中!
因为昨天夜里,陆子博与各国的朋友喝了不少的洋酒,起床后便觉得有些头痛,听得他的手下向他报告了这个消息后,他一则喜,二则忧,喜的是终于有人帮他教训了那个东洋小鬼子!忧的则是,近年来,东洋人一直对中国挑衅不断,他们正愁找不到开战的借口呢?弄不好,这个就是他们最好的托辞了!这样想着,他的头痛得越发的厉害了起来,直到林伯推开落地窗,被那湿冷的晨风猛地一吹时,那股疼痛才渐渐的有所平复——
“那么,这名行刺者的身份,查到没有?”望着窗外的朝阳,陆子博沉声的问道,其实,在他的心中,已经猜到那个人的身份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他的手下替他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是何天翼!”
一时之间,陆子博沉默不语,他的脸,淹没在朝霞淡淡的晨辉中,仿佛镀上了一层金纱!
良久过后,他才回过头去,吩咐林伯道:“给江南情报局长在英吉利留学的女儿,买下那幢别墅,还有,选一款她喜欢的车,以我的名义送给她!”
在他说这番话时,叶开颜正坐在赶往眉山医院的豪华轿车中,生死未卜的东洋大使川口一介,让她忧心似焚,昨天半夜里,东洋方面的人就言词强硬的对她下了最后通牒,假如这一次还是抓不到何天翼的话,他们决不会善罢干休;所以,她一早就对负责抓捕何天翼的军官下了一道死命令,那就是——宁愿错杀一万,也不能放过何天翼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