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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街上,我对爹说回家吧,妈说晌午包饺子吃。爹说上来馋虫啦?晌天还早哩,再去看看你永丹叔。就去了。街上还是那么多的人,开口还是“你怎么回来了”那句话,我一声接一声地吆:纠正了。有人不明白,问啥是纠正了?我说纠正了就是没事了。永丹叔不在家,永丹婶说在菜园子里浇园。就去了。永丹叔正摇辘轳,见了我爹一下子松了辘轳把,水桶“砰”地落在井底下。爹说过他小时最好的伙伴就是永丹叔,后来他进城读书了,永丹叔留在村里种庄稼。永丹叔问的也是那句话:竹川你咋回来了?我爹笑笑说:回来就是回来了,干吗打破沙锅问到底?永丹叔也笑了笑说问问不行么,还保密?我爹说是保密。永丹叔笑笑说保密咱就不问啦。我爹说菜长得挺好,摘几条黄瓜给俺涛吃。永丹叔说涛你自己摘,捡又大又嫩的摘。我说好。就钻进黄瓜架子底下摘黄瓜,爹和永丹叔再说什么就听不见了。我捡“又大又嫩”的黄瓜摘了五六条,抱着来到井边上,见我过来他俩就不说了。永丹叔又摇起辘轳从井里提上一桶水,说涛把黄瓜洗洗再吃吧。我把黄瓜一股脑儿丢进桶里,永丹叔帮我洗净,说涛吃吧。我就咔嘭咔嘭吃起来。爹说涛认你永丹叔当干爹吧。我没吭声,只觉得挺怪的。永丹叔说给我当干儿啥时候都有黄瓜吃。我想这挺好,就说行。爹说涛给你干爹磕个头。我说行,就跪下给永丹叔磕了个头。磕完头又接着吃。爹笑着拍拍我的头,说有奶便是娘,有黄瓜就是爹呀。永丹叔也笑了,也拍拍我的头,说涛你再摘些拿回家。我看看爹,爹说照你干爹说的做。我就又钻进黄瓜架子底下摘黄瓜,又摘了五六条。爹说涛你先回家吧,我再和你干爹说会儿话就回家。我说好,就抱着黄瓜跑回家。
回家后妈还在包饺子。妈问都到谁家了?我就一一说。她又问我爹走路时喘不喘。我说人哪能不喘气?妈说涛你不明白,你爹得病了,挺厉害,他是硬撑着。经妈妈一说想起爹走路时确实是呼呼地喘,像拉风箱。身子还晃荡,像没长脚后跟。我说爹病了,是病了。妈说赶明儿去集上抓几服药,给你爹把病好好治一治。
爹回家的时候晌歪了。妈煮饺子我烧火,爹在桌上写什么。吃完了饺子妈让爹上炕躺下歇歇。爹摇摇头说不想歇,要去茔地给爷爷奶奶上坟。妈说刚回家挺累的,等歇过来再去不成么?再说清明那日和涛去上过坟。爹说无论如何要去的,不能再等了。妈说干吗这么急?爹说昨晚他又梦见了俩老人,说明老人的灵魂知道他回家了,所以得赶快去和老人打个照面,好让老人放心。妈不吱声了。爹问家里还有烧纸和香没有,妈说有,缺啥也不能缺这个。说着从里屋拿出烧纸和香来。爹接了,看看妈又看看我,说我去了。妈说叫涛跟你去吧,爹想了想,答应了。
我就跟爹一块去给爷爷奶奶上坟了。我还是让爹牵着手,遇见人我还是替爹回答纠正了。茔地在村东北,趟过村头小河,就看见远处山坡上一块块被日头照得亮亮的石碑,像一颗颗摘下来的大门牙。一路上爹牵着我的手,对我说这说那,告诉我他小时跟着他爹我爷爷给他爷爷我老太爷上坟偷供品吃挨他爹我爷爷的打,他就哭。他爹我爷爷说就叫他哭,就当做给祖先哭坟吧。听到这话他又不哭了。我爹说他从小就很有个性的,认准了的事八头大牛拉也不回头。他说他后来倒霉就是倒在这直刚脾气上。他说涛你的脾性像你妈,不像我,我放心,这一点我放心。又说涛你知道吗竹竿能折断井绳折不断啊。爹嘟嘟囔囔还说了不少话,有的我没听清,有的没记住。因为我的精力不集中,我在数石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有了数石碑的癖好,看见什么数什么。每遭上坟我都一块一块的数石碑。
快到茔地的时候,我发现爹挺惨,大口大口地喘气,汗珠从脸上啪哒啪哒往下掉,脸像铁锅一样黑。我说爹你咋啦?爹说涛你扶扶我扶扶我。我就把脖子钻进他的胳膊窝里,把肩膀往上硬挺着。贴近了,我觉出爹的身子在不停地抖,连带着我的身子也在抖。这时候已经走到茔地边上了,我说爹你走不动了停下吧,就在这儿把纸烧了吧。爹说这不行,把纸烧在坟头上这样钱才归你爷爷奶奶花。我说爷爷奶奶看见咱在这儿会到这儿拿。爹说不会的,你爷爷那脾气我摸得透,不为三斗米折腰,也不会为几个钱跑腿儿。我知道拗不过爹,他清楚他的爹我也清楚我的爹。就搀着爹在坟中间往前走,终于走到爷爷奶奶的坟头前,爹一屁股坐在坟前的荒草上,他大喘了几口气,吩咐我给爷爷奶奶上香烧纸,我照他说的做。爹不在家的时候,我和妈来上坟上香烧纸都是我。我是爷爷奶奶的长孙啊。见纸烧着了,爹朝坟跪下,这遭不用他吩咐,我挨他身边跪下了。爹说涛咱们磕头吧。就磕头。磕完头,火灭了,只剩一股往上冒的烟。爹说涛你往烟里看,我看看,说什么也看不见。爹说我能看见你爷爷奶奶站在烟里面。我说爹你病得很厉害,咱们回家吧。爹摇摇头说这儿好,没有人,很安静,想在这儿歇一会儿。说到这儿他从口袋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说涛你先回去,把这个文书——送给你丰久大哥。我说爹咱一块儿回家吧,回去就送了去。爹说他真的太累了,得歇歇。好好歇一歇。又说这文书丰久大哥急等着要,不能等。我心里不情愿离开爹,又想想他脾气犟,爷爷拗不过,我也拗不过,就说爹你在这等着,我送给丰久大哥就回来接你。爹说不用接,我歇会儿自个儿能回去。我说我回来接。我起身往村里走,走不多远听爹喊我,我转过头看着爹,问爹有事吗?爹说没事了,走吧涛。
我一溜小跑回了村,没歇脚又跑到丰久大哥家。把那“文书”交给丰久大哥,丰久大哥展开一看脸陡然变了色,嚷嚷说我就猜到他是逃跑来家的,还说是纠正了,真是活腻了。他又问现在你爹在哪儿?我说在茔地。他说他自己?我说他自己。他说坏事了坏事了,咱赶快去。
我跟在丰久大哥后面拼命往茔地里跑,只有这遭看见石碑我没有数石碑,跑到一看,我呆了,爷爷奶奶坟前没有人。我大声喊,没应声。丰久大哥也喊,也没应声。过会儿,丰久大哥说看见了。我顺着丰久大哥的眼光往前看,看见了坟地边的树上吊着一个人。是我爹。我忘了哭,疯了似的奔过去。跑到跟前我抱着爹的腿要把他从树上拉下来。可不成,爹像长在树上了。这时丰久大哥也跑过来,把爹从树上抱下来了。爹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任我和丰久大哥推他叫他,就是不应声。后来丰久大哥站起来,说没用了,你爹跟你爷爷奶奶走了,走远了,涛你哭吧。我就放声大哭起来。
这天傍晚,公安上来了两个人,丰久大哥领到我家里,他们看看躺在门板上的爹,用手戳戳,又戳戳。妈说人是死了,你们死活都要的话就把他抬走吧。公安的人没吭声,就走了。
埋了爹,丰久大哥对我说:涛你甭担心你爹的事会影响你的前途,不会的,你知道他让你送给我的文书是啥吗?是他替你和你妈写的大义灭亲的告发书,这个支部会妥善保管好。以后能管大用处。当然这表皮底下的事就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了。听丰久大哥这么说,再想想和爹在一块短短的一天,我一下子明白了许多事。
12月9日:飘雪了。邹场长将他的一件皮背心送给了我。
——今年雪下得早,刚刚收了菜园里的白菜萝卜,雪就飘下来了。清水塘变白了,看着眼前雪花飘飘往下洒落,心中不由生出一股微微的暖意。这不是象征诗意与浪漫(劳改生涯是毫无诗意与浪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