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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二部 清水塘大事记
六
9月9日:浇玉米,与李戍孟谈改造体会,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我一直想,当犯人能当到李戍孟这种境界真是不易,令人佩服。就好像一个人被抓到吐蕃国当苦役,对一切不视不见不应不答,完全超然物外。李戍孟在监舍里将自己封闭起来,如同在囚牢里又造了一座囚牢,他就生活在那双重的囚牢里。他既不迎奉管教,也不与别的难友沟通,一个人形影孤单。有空闲就倚着铺盖卷写小说,后来他承认在写小说。时间长了,大伙就把他忽视了,把他当成一个哑巴,或者当成一个动物。比较起来,我和他接触得多些,他对于我有一种神秘感,我把他视为作家,我对他怀有一个文学青年对一名作家的那种潜在的崇拜。我觉得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还能潜心写作,足证明他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他具备了和中国的李大钊国外的列宁这般大人物才具备的精神素质。因此不管别人怎么无视他嘲笑他,我还是很敬重他,对他表示友善。也许他觉察到我与众不同,因此他对我也与对别人不同,有机会就和我攀谈几句。一起推水车的机会是极少的,能利用这个机会和他谈谈我觉得很难得,很喜悦。我问他的写作进展如何,他说一般。我问什么时候能写完,他说恐怕得几年的时间。我问他写的是不是小说?他说也算是,确切地说是自传体小说。我问是不是写自己的经历?他说只能说是我经历中的一些难以忘怀的事。我说我也喜爱文学,一直尝试写小说,但我的经历太简单了,从家门到校门,从校门到看守所,又从看守所到监狱大门,又从监狱门到劳改农场大门。他笑了,这是难得的笑容,他把脸转向我的时候正对着南天上的日光,一直阴晦的脸一下子明朗起来。他说你这样的经历还嫌简单吗?我说简单。他说这要算简单,那么许多人的经历就算不上经历了。他说他们学校的许多教授从开始读书就没走出校门,是两门先生:从家门到校门。我说我是从写作这一角度来说,我的经历还远远不够。他问不够是什么含义呢?我说不够就是能用来写小说的素材太少了。他说我看你有时候也往本子上写写画画,写些什么呢?我说是记一点事情,怕忘了以后说不清楚。他说你要能把现在的事情详细记下来,就是一篇小说。我说这怎么行,叫管教看见了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他说一点不错,会说你记黑账。停了停他问你现在这么记不会有问题吗?我说不会。我把记事情的“甄士隐”(真事隐)方法对他说了。他却问了一个我没有想到的问题:如果你记今天的事情会怎样记呢?我不假思索地说:浇玉米,与李戍孟谈改造体会,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他脸上再次绽出笑容。说小周可真有你的啊,这样记不仅没问题,管教看了倒会表扬你哩。我说我不图表扬,只图以后能把事情说清楚。只要看了这一段,我就知道某年某月某日干了什么和谁在一起,比方今天是和你一块推水车浇地。自然我心里清楚和你谈的不是什么改造体会,对未来也没充满什么信心。接着我便把在草庙子看守所经受的那种“他妈妈”的审讯方法讲给他听。他叹了口气,说这些人的审讯是很厉害的,其实对你还算是客气的。我说我知道。又谈到写小说上,接前面的话题我说如果能真真实实地把我们现在的处境记下来,确实会是一篇好作品。问题是不能这样写。他说小说是虚构的艺术,可以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我说虚构总不能太脱离现实吧,比方说将清水塘写成一个犯人乐园,谁会相信呢?他说为什么一定要让别人相信呢?去年大跃进报纸报一亩地打十二万斤水稻,谁会相信,他们知道没人相信也要这样报。我说这很奇怪。他说也不奇怪,因为这是一种需要,证明大跃进伟大正确的需要。就说我们在这里的劳动改造,黑板报上登的诗歌顺口溜什么的,把犯人的生活和心情描绘得十分美好,一看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可为什么还要一期接一期的出,同样是一种需要,证明中国的劳改政策伟大正确。我说我不会这么写,以后也永远不会这么写。他说可有人这么写。以后也会这么写下去。不信往后看吧,以后离开这里,现在这些写诗歌的人还会继续写文章,还会把这里描写成是一个改造犯人的好场所,犯人认罪自新,管教干部亲切温和,对犯人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我说这也是需要?他说是需要。只有在一种情况下这些人才能按照真实去写。我问什么情况?他说就是他们认为写这种作品对他们会有益处的时候。他们任何时候都想有收获,就像我们农场夏天收麦子,秋天收玉米豆子一样。我说他们是亲历者,他们叙说的事情人们会相信的。他说这就需要另有一些亲历者告诉世人真相。我问你会吗?他沉吟一下,说我没有这个勇气。我问以后呢?他问以后是指可以披露真相的时候?我说是。他想了想说那我也不会写。我有些惊讶,问为什么,他说在最应该写的时候而没有勇气,当不再需要勇气的时候再充当英雄,这算怎么回事?另外,也是最重要的,我们这些亲历者无论现在还是将来都无法真正面对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因为我们的精神受到了损伤,精神中失去了高贵与骄傲。没有这两种东西成不了好作家。这种损伤是无法修补的。说这话的时候李戍孟脸上现出无尽的沮丧。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又说了些别的,记不清楚了。作为犯人与犯人之间的深谈,在我的囚徒生涯中这是为数不多的几次之一。我和李戍孟能这么掏心窝子说话是因为我们彼此信任。而随着形势的不断恶化,这种信任便愈来愈稀薄了……
9月14日:再次见到邹副场长。这次见面又加固了先前的好印象:邹场长是个好领导。
——晚饭后郝管教通知要我去场部找一下邹场长,这时周围的犯人不约而同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我。大家已经知道我与邹场长有一点老关系,与一个堂堂场长这关系可是非同小可的。而只有我才清楚我们是哪样一种“老关系”,至今我还想着在清水塘边发生的事,有身份有地位的邹在众多犯人跟前光着身子晒太阳,怎么说都是不可思议的事,说给人家听别人也不会相信。由此我还常想起那个著名的《皇帝的新衣》童话,同样是光着身子,但本质是不同的,那个皇帝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