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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是阻遏了创作主体内在灵性的超验性发挥,影响了他的叙事话语向更为灵动的审美境界延伸。虽然尤凤伟也不断地动用一些民间传奇来改变叙事对经验和常识的纯粹依赖,但就作家艺术智性的自由升发而言,显然还承受着写实化审美原则的强力制约。所以,尤凤伟的叙事总是显得异常的凝重,质朴,饱满,很少有诗性的空灵成分。他总是通过“以重击重”的叙事方式,在正面碰撞中直接展示平民生活的沉重与悲怆,而不是借助“以轻击重”的方式,在饱含智性的话语中轻轻撕开人物内心的疼痛。我一直觉得,灵性的话语应该是现代小说必备的气质之一,它虽然会使叙事呈现出某些超常规的景象,但是,它却能让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内部细节变得熠熠生辉,并带动整个小说向广袤的诗意空间飞翔,使那些沉重、悲怆的精神意蕴拥有某种特殊的审美质感,变得更加亮丽而丰沛。这种叙事话语,犹如卡尔维所说的那样,是一种“致力于把语言变为一种像云朵一样,或者说得更好一点,像纤细的尖埃一样,或者说得再好一点,像磁场中的磁力线一样盘旋于物外的某种毫无重量的因素”,但是,这种极度轻盈的话语,却能以飞翔的姿态慢慢地呈现出深邃而凝重的思想内涵,犹如海明威所说的“冰山原理”那样。而这,在尤凤伟的小说中显然没有更多的体现,这使他的作品总是凝重有余而轻逸不足,情节铺排极满,而空灵背后的简约之力相当匮乏。
3。人性的复苏与挣扎
如果从叙事内容上看,尤凤伟的小说基本概括了二十世纪中国民间生活的一些重要历史过程,完全可视为一部潜在的民间生活绵延史。但是,尤凤伟的目的显然并非仅仅为了强调这种创作的历史品性,而是希望在这种相对完整的历史脉络观照下,全面审视普通百姓在不同历史境域中的生存状态及其内在的精神秉赋。尤凤伟的最大特点,就是能够迅速穿透任何厚重的历史幕墙,将一切历史和社会的悲剧性冲突精妙地融铸在人物的个性与命运之中,并以人性内在的尖锐疼痛来演绎深广的社会背景。
所以,在尤凤伟的小说中,很多人物的苦难与不幸都超出了纯粹的个体生命自身的局限,他们的劫难、无助乃至死亡,都穿越了自身精神和肉体上的缺陷,呈现出许多惊人的韧性品质与深厚的历史文化指向。譬如《远去的二姑》中的二姑,面对的就是一种民族道义与女性尊严的两难选择,她以个人的贞操换取了道义上的荣耀,却又因此而毁灭了自我生存的尊严和勇气,所以她只好以自杀完成自己一生的救赎。《姥爷是个好鞋匠》中的姥爷,虽然因身体的残疾而一直生活在悲苦与屈辱之中,但他内心的是非道义并没泯灭,他以自己特有的方式给了日寇一次惨痛的打击,从而以生命作为赌注,将自己还原成一个精神上高大无比的完美英雄。《五月乡战》中的高家父子始终处在不可调和的尖锐冲突之中,但在民族存亡的大是大非面前,他们却以自身的生命共同完成了另一种民间生命的辉煌史。《诺言》中的李朵以亲情乃至自身的生命作为赌注,实践着自己对易远见的承诺。虽然历史冲出了易远见的预设轨道而最终背叛了他的诺言,但李朵的死在易远见的内心依然竖起了一道人格的丰碑。《生存》里的村长赵武和《生命通道》中的苏原虽然没有死得那么辉煌,甚至还有些不明不白,但是他们同样以种种绝望式的挣扎,表达了一个普通百姓异乎寻常的信念之力,在不动声色中显示出神圣的精神人格。这种人性内在的高迈与圣洁在尤凤伟的一些爱情小说中表现得更加怵目惊心。如《辞岁》中的六婆以她特有的宽阔胸怀和超越一切世俗怨仇的气度,不仅挽救了豆爷那颗绝望的心,还使他重新找到生存的勇气与爱的力量。《合欢》中的财主夏世杰与吕月宁愿以双双殉情自杀的方式,来表达他们对强权现实的反抗与不满,也不愿在苟且中忍受着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乌鸦》则借助乌鸦的反复鸣叫来催发田三月心中的道德谴责,让他在诺言与反诺言的相互撕扯中,承受着本能欲望与伦理价值的尖锐冲撞,直到最后精神崩溃。《崖》中的老秋虽然没有与小灯产生真正意义上的爱情,但这个全村惟一叫他“秋哥”并使他赢得全部生存尊严的小灯,却成为他倾心所恋的“生命之灯”。所以小灯跳崖而死之后,老秋便在欲诉无门的极度痛苦中不断地将自己的羊群赶下山崖,以此来表达自己的生存理想遭受毁灭之后的绝望。《泱泱水》中的七姐面对三爷的一次次追问和威胁,直到临死前也不肯透露儿子的亲生父亲曲路,她不是担心曲路可能因此而受到迫害,而是她不想让自己的这份隐秘情感因出卖而受到亵渎。在这些人物中,我们看到,尤凤伟总是牢牢扣住民间社会中那种特殊的、近乎偏执的坚韧与执著,将他们的性格不断推向某种极致化的境界,从中演绎他们承受苦难的内在力量,以及卓而不凡的灵魂品质。
倘若就存在本身而言,疼痛是无所不在的,因为人的欲望是永无止境的,正如《俄狄浦斯王》中的最后一句台词所言:“在还没有跨越生命的大限之前,在还没有从痛苦中得到解脱之前,没有一个凡人敢说自己是幸福的。”但尤凤伟显然不是为了表达这种终极意义上的存在之痛,他更多的是通过那些来自社会底层的平民们在求存过程中所遭遇的内心之痛,以及他们在这种疼痛中的反抗与挣扎,来激活他们极易被人忽略的内心世界,展现他们灵魂深处许多非同凡响的人性品质。像《原始卷宗》、《幸存者拾米》、《凶手》、《圆圆的天空》、《山地》以及《回家》中的主人公,虽然不断地遭受各种权力体系的盘压和威胁,但他们却始终坚守着自己的价值取向和人格操守,与那些反道义反伦理的强权势力进行着顽强的抗争,即便是失去生命也在所不惜。即使像《沉默的格》中残障而幼小的格,同样也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完成了对原欲与罪恶的惩罚。在这些人物中,我们看到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执拗,是一种与主流社会左右逢源式的生存准则完全相反的人生信念,是一种远离了狡猾、虚伪、阴险、中庸、善变等反道德化的率真个性。他们似乎都有点“认死理”的性格逻辑,但正是这种代表了正义与公道的“死理”,显示了他们难能可贵的精神品质。而《老安的咏叹调》、《失去的山楂林》、《庞跑婆婆》、《乘车而去》等作品中的人物对人性的自我拷问,虽然处处显得无奈而又无望,潜藏着各种难以言说的隐秘之痛,但在叙事话语的背后,也同样喷薄着令人敬畏的人性之光,映现出许多超越常人的伦理操守和价值信念。在“石门系列”中,尤凤伟更是完全沉浸在生命的隐秘部位,沉浸在人性中“不可启齿的部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部分,写生命中理性与感性的博杀,欲望与道德的博击。写奔腾于血液中最原始最有力量的因素。写生命的执拗。”于是,我们看到,《石门夜话》中的二爷、《石门呓语》中二爷的新夫人珠、《石门绝唱》中的玉珠,都以种种不可理喻的方式盘旋在道义与欲望的隐秘地带。在那里,他们或说或唱,辗转徘徊,左冲右突,顽强而又执著地敲开对方的人性之门,激活对方的生命情感和种种非理性的本能欲望,并以此来实现自己的人生愿望。
这种人性的复苏与挣扎,在《中国一九五七》中几乎得到了全方位的展示。在这部小说中,尤凤伟将历史的灾难不断地化为人性的自然冲突,使残酷无情的政治压迫不停地演变成活生生的人性搏杀,然后又通过不同人性的相互搏杀来反推历史自身的不幸。在这种人性的相互搏杀中,我们所看到的,不仅仅是那种无所不在的权力淫威对知识分子的精神摧残,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