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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康语气平静柔和,却让且元感到了万千压迫,仿佛有磨得锋利无比的刀,轻轻压在了他喉咙上。且元道:“在下明白。”
“为了避免这些事,你有无良策?”
“在下当然要把内府忧虑告诉夫人……”
“对,此乃第一步。但仅仅这样就足够了?”
且元汗流浃背。家康究竟想让他做什么?家康眯眼注视着且元,目光像针一样刺得且元肌肤发痛。
“片桐大人,我想你也有此体会吧。强自生乱,自古皆然。”
“在下深有体会。”
“黄金如利器。善用者带来太平盛世,不善用者给天下苍生带来无穷祸患。”
“是。”
“黄金在手,淀夫人也当善用。建议夫人把那些太阁所建神社佛阁之类,多加修缮,你以为如何?”
且元禁不住拍拍大腿,“对啊,这个主意……”但后边的话,他咽到了肚子里。
“既然我现在代管天下,有几事不敢怠慢。一是兴教倡学。今日我特意从京城请来藤原惺窝,其对朱子理学颇有研究。自南北朝以来,天下之所以无一日安宁,便是因为足利幕府不重学术,不辨黑白。关于此事,圆光寺元佶再三论及。在普及学问同时,我还要推动尊崇神佛之风,端正礼仪。如此,既可告慰太阁在天之灵,也能教化世人,祈祷丰臣氏安泰。你意下如何?”
片桐且元只觉自己仿佛眼睁睁被一张大蛛网粘住,被牢牢束缚。此乃圣人之心啊!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淀夫人拿了那黄金招募浪人。对于这些,且元心里也颇明白,才战战兢兢倾听家康究竟有何打算。让淀夫人用黄金修缮神社佛阁,既是行善积德的善举,还避免了玩火自焚,真是良苦用心!家康究竟是如何想到这一步的?惊叹之余,且元又有一种莫名的恐惧:说不定,眼前的家康便是一个古往今来绝无仅有的奸猾枭雄。
如今,天下大名未必都是丰臣盟友了。丰臣真正的盟友,恐怕只有这笔数额不菲的黄金了。若家康让丰臣氏把这笔黄金全部花掉,紧接着便声称秀赖器量差于常人,那当如何是好?想到这个,且元勉强道:“大人深思熟虑,在下心悦诚服。”
“哦。”
“内府大人,千姬小姐的婚事,不知大人……”
这是且元对德川的唯一念想。千姬乃德川嗣子之女,乃家康掌上明珠。
事到如今,家康愿不愿意把千姬交给秀赖母子,他只能试探。若家康含糊其辞,且元便也打算,暂不将刚才的话题对淀夫人提起。家康却微微笑了,他是察觉了且元的心思,还是不由想起了千姬可爱的模样?
“好,好。”家康很是痛快地一口答应,“我想请淀夫人把太阁遗产拿出来,为兴教倡学助一臂之力,这可是事关国家前途命运的大事。我不想让淀夫人产生不必要的怀疑,自会尽快把阿千送到少君身边。”
“这么说,在此之前,先不要告诉夫人。”
“对。此事先莫要声张,好让一切顺利进行。关于少君辅佐之人一事,我就不多嘴了。有劳你与淀夫人好生商议。”
“是。”
“另,请你顺便告诉淀夫人,大藏局之子大野修理亮,我会马上送到她身边,令其与大藏局一起好生侍奉丰臣氏。”
且元顿时张口结舌,呆住。面前之人,究竟是恶魔,还是神佛?
第三十三章 慧直兄弟
“兄长答应了此事?”
大坂二道城,一人正咬牙切齿坐在德川秀忠前诘责。此人便是在关原之战中负伤,右臂依旧吊在颈上的秀忠之弟松平下野守忠古。
尽管二人都是西乡局所生,年龄相差不大,外貌也极相似,但性情气质却有天壤之别。秀忠看上去一如温厚持重的长者,忠吉却如结城秀康一般冲动。
“这是父亲大人命令,我有何理由反抗?”秀忠不慌不忙,端然而坐,眉毛都不动一动。
“实在令人无法接受。”忠吉向前挪了挪身子,哂道。
坐在忠吉旁边的乃本多佐渡守正信,他面带难色,沉默不语。本多正信先前乃是家康身边寸步不离的执事,可自从关原战事开始,从江户出发时,家康身边一应事务都由正信之子正纯打理,老练的正信则被安排在了秀忠身边。
“兄长总是对父亲大人的安排没有任何意见。难道连是非曲直也不问,就乖乖盲从?”
“难道下野守认为此举不妥?”
“未必。”
“既如此,最好还是服从。”
“可小弟并不这般认为。父亲大人已经宽谅了秀赖母子,对太阁已经仁至又尽了,却还要把千姬交给秀赖为质,有此必要吗?”
“不是为质,此乃太阁生前就定下的婚约。”
“就是人质!”忠吉反驳道,“把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扣为人质,对这种蛮横的挑衅,你居然一声不吭,分明乃见死不救!难道你就不后悔?我们若处于劣势,这样做我无话可说。可现在不同了,我们有必要去低三下四讨好秀赖母子吗?当前乃是我们义正词严向他们抗颜,向天下大名显示我们德川氏威仪的时候了,嗯?”
“忠吉,”秀忠并未生气,但也不笑,“你是否对父亲让你去清洲的命令不服?”
“现在讲的,不是此事。”
“我知你早就想进大坂城。我在江户,你在大坂,你我弟兄二人各镇一方,再反对阿千婚约。你真这么想,就当好生反省。”
“兄长说忠吉不谨?”
“到底是父亲深谋远虑啊。”
“怎生个深谋远虑法?”
“眼下的日本国,已到了乱世结束的时候。要让天下人明白乱世已然结束,我们该怎么做?我们若继续争来斗去,如何让天下人安心?我们需要做的,首先是隐忍,然后是和为贵。你我兄弟,思虑都还不及父亲大人万一。要想让江户和大坂长期和睦,清洲就变得甚是重要。父亲把尾张一领都给了你,你还不满足?”
忠吉答不上话,只急得连连拍膝。尾张的位置究竟有多重要,其实不用秀忠说,他也明白。正因如此,已故太阁才把自幼追随的猛将福岛正则安插于彼,让其严加防范。后来,家康把正则转封到了四十九万八干二百石的安艺广岛,把忠吉置于尾张,说要给他五十二万石。对于这些,忠吉还能有何不满?他不满的只是秀赖与千姬的婚约。可秀忠刚才这么一点拨,他才意识到父亲的真意,不禁大为悔恨。
面对这个一本正经的哥哥,忠吉真想说一句:“难道你就不疼自己的女儿?”但即使这般说,也毫无意义。秀忠已经被父亲驯养得服服帖帖,有如另一个父亲。
“兄长是不是对忠吉怀有戒心?”
“休得胡言乱语。”
“既然不是,那就不应对我妄加揣测,说我想成为大坂主人。”
“哦,这么说,乃是秀忠在妄想了?真是这样,兄长便放心了。”
忠吉直言道:“兄长,你是不是认为,德川与丰臣真能够永世和睦相处?”
“下野守!”
“可我并不这般认为。我们愈是义气,愈是谦恭,他们就愈趾高气扬。三成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吗?父亲在伏见帮了他,还特意让结城兄长把他送到大津。可结果如何?反倒助长了他的嚣张气焰,哼!”
“你到底还年轻。三成等人都是例外,凡事都应尽人事而听天命,这才最为重要。问题非德川与丰臣能否长期和睦,而是如何和睦相处。我们要先尽人事,否则,便是逆天而行。”秀忠连语调都颇像家康,他行事老成持重,思虑周全,说话如行云流水。
本多正信终于忍不住,插进一句:“下野守,照您的意思,毁掉婚约之后,又当如何?”
“老爷子难道不知?”
“是。毫无理由向人提出解约,结果将会如何?”
“对方当然被吓破了胆。问题是之后的事。”
“哦?”
“一旦得知德川对丰臣有敌意,那些不满之徒就会躁动不安。待狐狸都露出尾巴,将其一网打尽,当然,必要时,我们也可以直接拿下城池。”
正信依然不动声色,“下野大人,这种话可不能胡说。否则,内府大人会羞得无地自容!”
“什么?”忠吉满脸通红,转向正信。
正信淡然道:“下野大人说的话,充其量只是拥有两三千石的武士的器宇。”
愤怒的忠吉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若是结城秀康,定会当场把手中茶碗向对方摔过去,拔刀相向。可尽管忠吉和秀康一样暴躁,表现却不尽相同。
“唔,哦?”声音尽管听上去甚是平静,可患吉心底的怒火已经在熊熊燃烧,“那么,父亲让我做一个大名,还把清洲交给了我,这作何解释?”
“这一点,方才中纳言已说过了。有可能的话,尽早把千姬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