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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大政所在侍女的搀扶下匆匆进来。她还没坐下,就发出赞叹之声:“哦!真好看!真是仪表堂堂。”说着,她伸出颤抖的双手,迎了过来。
直政强忍住泪水。他没想到,在炙手可热的关白太政大臣宅里,还有如此质朴的人情!
大政所颤巍巍走到秀忠身边,张开双臂,将他拥人怀里,没有丝毫造作,叹息连连:“你是朝日的儿子,就是我的外孙!你终于来了!终于来了!可把朝日等苦了!你来了,你母亲的精神也就好多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她举起秀忠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然后把这双手放入朝日掌中。“真是耀眼啊。来,站起来让我看看。哦不,你还是坐着好了。坐在你母亲旁边,往右边靠一些,和她挨近些。
大政所一来,就总会带来隐隐的纯朴的泥土芬芳,潜藏在这香味深处的温暖,让直政想到了孕育生命的力量。他想到以前大政所到冈崎时,那种纯朴的感情化解了两家之间的芥蒂……
“哦,井伊大人啊!”大政所终于认出了直政,“这次你又来啦?太好了,太好了!有你跟着,秀忠就可以安心了。来,过来,让老太婆敬你一杯酒。”
直政再也不能背着脸了。“大政所夫人,您还是没变哪,身子还是那么康健。”
“你这么说可见外了,你不是我们的朋友嘛。那时候,多亏你照顾呀。”
“不敢当。还要请太夫人原谅我招待不周呢。”
“对了,作左怎样了?那时候可是让关白很生气,要令他切腹呢。现在想想,我老太婆还想把德川氏这个忠义的家臣借过来呢。”
“我想他自会十分感激地答应。”
“哦。那可太好了!不管怎么说,心存怨恨可不好。他现在身体可好?”
“不久前,他提出了归隐之求,现在是无官一身轻了。”
“哦,也不错。来,干一杯。菊乃,你代小姬小姐来坐一会儿。不是让你喝,你来帮忙斟酒……”
直政注意到,坐在整理杯盘的秀忠身旁的朝日夫人,眼神已经模糊起来,失去了神采,是刚才太过高兴,情绪激昂、动作剧烈的缘故,还是她疲倦不堪了?
“啊,夫人!”直政突然惊叫起来。朝日夫人的身体软软地倒下了。
“啊,朝日你怎么了?”
“母亲大人!”秀忠急忙扶住了朝日的身子。
朝日夫人在秀忠和大政所的搀扶下,微微摇了摇手。她好像过于疲惫,想歇息一下。
“朝日,你怎么了?”
“母亲大人,您身体不舒服吗?”
侍女拿着酒杯,不知是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斟酒,一时不知所措。
“就这样,就这样……”朝日夫人喃喃道,“我想看……想看你在大礼上的样子……”
“是……是……”秀忠又把酒杯拿了起来,大政所催促侍女快斟酒。直政看到大政所冷静的举动,知道这位母亲已知她这个不幸的女儿死期将至。
“这样就好了……”朝日轻道。她的视线已经模糊不清,不知还能不能清楚地看见秀忠。“这样就好了……你的新娘是已故右府大人的孙女、关白的养女……你是我的儿子……”
“母亲大人!”
“你放心……十三日,你一定要顺利地完成交杯礼。”
“是!孩儿一定照母亲说的去做。”
“我这个做母亲的……好想亲自去啊……”
“母亲大人,振作一些!”
“不,我不会死!不会死!”朝日又使劲在胸前摇了摇手,“听好,母亲会在你……身边!”
“是!”
“我会活着……看到你的……交杯礼……”
“是!”
“到时候,就算我不能动了,我也定会在这里看着你和关白……”
“孩儿明白了,母亲大人!”
“我绝对不会让关白为难你的!不会的……你放心好了。”这是朝日夫人对哥哥最后的反抗,是支撑她活下去的所有力量。“好了……下去吧……我要歇息了……”
井伊直政这时才发现,大政所温热的眼泪滴到了他的手背上。这个朴素的老太婆,究竟从女儿最后的话中听到了什么呢?那个权力达到巅峰的男子是她的儿子:这个不信任兄长、即将逝去的平凡女子,是她的亲生女儿。
“好了,歇息吧。辛苦你了!”大政所说着,忙用袖子遮住了朝日的脸。她不想让秀忠知道朝日已经逝去……
第十章 进击小田原
本多作左卫门离开冈崎,来到骏府以后,整日如石头人般一言不发。
德川秀忠正月十七从京都出发,二十五日回到骏府。与此同时,朝日夫人的法事秘密在瑞龙寺举行。作左卫门从大久保彦左卫门那里得知朝日夫人去世的消息,但是对此不发一言。
对外称朝日夫人于正月十四去世,并说乃是从南都去往有马温泉疗养,得知不治后,才回到了聚乐第。但因出征小田原的队伍定于二十一出发,丰臣秀吉决定日后补行葬礼。朝日夫人与秀忠见面等事,都被隐藏在了战备的阴影下,不为人知。
德川氏家臣们对朝日夫人的反感仍然未消。正因如此,秀吉与秀忠见面当日,为织田信雄之女和秀忠订婚之事也未公开。
“好奇怪。细川忠兴已把关白和公子见面的事,仔仔细细告诉了主公。而且井伊直政和细川直到举行订婚仪式,都一直寸步不离,这些事情却没有公布。听说衣裳和刀也是夫人和大政所准备的,他们也只字未提。”彦左卫门用往常那种询问的眼神看着作左卫门,但是作左“呸”了一声,把头转向了一旁。
“老人家,您是不是觉得,他们不公布这些是理所当然?我还以为能因此好好协助关白征伐小田原……是彦左想错了?”
作左仍然没回头,道:“你比你哥哥强多了。”他这么嘟囔着,彦左卫门完全无法推洌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是否因为征伐小田原之事,让众人无暇顾及其他了?
朝日夫人被葬在京都东福寺内,号南明院光室总旭女居士。她匆匆而过的一生,很快就从人们记忆中消失,所有人都埋首准备征伐小田原。
本多作左卫门也接到了新的命令,他要和本多佐渡守正信一起,保证秀吉一路畅通。他默默接受了命令。
家中上下忙作一团时,却流言四起:“听说主公已在京都和关白订立了密约,就是要主公担当攻打小出原的先锋。”
“胡说八道!这不是正中关白下怀了么?”
“不,就因为这个,夫人去世以后才没有让秀忠公子为质。而且若打下了小田原,就会把关八州赐给主公……这一下,主公干劲十足了。”
作左卫门听到这些,只是“呸”地吐了口唾沫,快速离去。对他来说,这次小田原之战乃是最后的效忠了。其实他在脑中,已把“效忠”这种郑重其事的字眼剔除。他想以豁达、毫无私心之情,给主公最后的帮助,若非出于对主君的忠义,他怎会这样忠心耿耿?
人生应像一座塔。就算作左会激怒家康,或成为家中众人非难的靶子,他也一概不在意,决心要照自己的秉性痛快地活下去。否则,他这一生就输给了数正!
石川数正也许会随秀吉到这里来。无论在何处和他见面,如作左整天只知冷笑,一定会被数正嘲笑。数正说过,无论投身秀吉还是效忠家康,都已不重要了。秀吉和家康的最高目标,都是统一天下,让万民过上太平日子,因此,效忠谁都是一样。
作左卫门觉得这种说法可笑至极。萝卜岂能装成大树?萝卜便是萝卜,若想成为顶梁柱,那就太过妄想了,自有适宜的生存之道。
家康发话了,只有作左装作没有听见,故意将头转向一旁。家康好像已经认清了他的本性,只道:“你们要让关白一路畅通无阻。”
给本多佐渡守和本多作左下令时,家康似乎并未期待作左会回答。
“什么日子出发?”作左粗鲁地问道。
“三月初一从京都走。”
“路线是怎样的?”
“作左,你能否安静一些?”
“如我安静下来,行军路线就会改变吗?”
家康苦笑一声,“佐渡你也记一下。从大津出发,经八幡山、佐和山、大垣、清洲、冈崎、吉田、滨松、挂川、田中,最后到骏府。”
“是。”
“作左,你也会和关白见面,到时说话要注意些。”
“我认为,主公应该很了解我的秉性,才分派给我这样的任务。”
“你是专门来找碴的吗?”
“那倒不是。不过,对于讨厌的东西,在下从不会变得喜欢起来。”
“你就这么讨厌关白?”
“我打心底里讨厌他!”
既然作左这么说,家康就不再跟他谈了,转而向本多佐渡守正信下了详细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