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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全然不知。”
“内庭的女人说,秀胜胸部有疾,若近女人,最是有害。而关白大人却故意逼迫三小姐出嫁,真是……”
“这竟是……”
“关白大人理想的继承人乃是家姐之子三好秀次,而非养子秀胜。故,用了那最狠毒的手段,安排一个女子在他身边。我也是属于此类吧,石川大人?”
石川数正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等尖刻之语来,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真是悲惨!”朝日姬又补充了一句,“大人可说这都是为了天下。可为了天下,便须牺牲众多微末之人的幸福?我实不能明白!”
数正不由得探出身去,劝阻道:“并非如此,夫人。”
“不是?那么,三小姐嫁给秀胜,我与丈夫被迫阴阳相隔,您认为这是幸福?”
“夫人!”
“我有时很是厌恶‘天下’二字,也很厌恶兄长的出人头地。”
“夫人!”数正觉得自己也似在被骂之列,便断然道,“夫人的想法不无道理。可是,这岂不是让大人进退两难?”
“就因为进退两难,他下一步即可做太政大臣了。”
数正抵挡着朝日姬锐利的锋芒,语调激昂起来:“大人或是已看到秀胜病入膏肓,才特为他举行婚礼!”
“哦?”朝日姬目光似有些呆滞,“他不久于人世,才有意把三小姐相嫁,以为安慰?”
“是,我认为大人是这样想。”
“那么,三小姐的终身之事怎样,都无所谓了?”
“这话又出我意料,夫人还是莫要这样说。即使秀胜身有不测,大人也非那种不顾浅井小姐之人,他定会为她的将来着想。”
“好了!”朝日姬忧郁地笑了,挥手打断了他。
数正猛然噤口——本打算来说服她,可是他的话却是如此空洞。
朝日姬又寂寂地笑了。“等他去世以后,三小姐即便心中还有秀胜,也必得另嫁他处。那么所谓天下,便是将他人当玩物啊,却还要美其名日‘天下’。我心已死,无能为力,就这样罢。”
数正对自己大失所望,朝日姬使他惶恐起来。他尽管对结果很是不满,可到了此刻,已想不出能使此女诚服之言。
此时,女管家端来了茶点。
“请用!这是夫人请大人用的茶点。”管家口气傲慢,仿佛她才是关白秀吉之妹。
“多谢!”数正觉得胸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自责。
天下和个人、女人和天下,它们似永远相悖相克。但此时,到底谁是谁非?治人者冠冕堂皇、振振有词,治于人者茕茕无地。
可是,数正口中说因不满现状才出奔,却要把这可怜的女人送往德川内庭,如今他实在不安。
“您是石川大人?”女管家仔细地打量着数正,“听说要把夫人嫁给德川大人,德川大人是怎样的人呢?”
数正恭恭敬敬地喝着茶,目光炯炯地看了对方一眼。女管家可能是在朝廷为官之人的妻子,她一脸轻视之态,与老实的朝日姬相比,显得狡诈凶悍,出口也毫无顾忌。
“是指……”
“比如,他有何兴致,擅长歌咏之道吗?”
“哦,武将行事,并不着力于此道。”数正毫不客气道。用完茶点,他又恢复了常态。不能就这样退出。不能说服对方固然遗憾,但把自己的看法说清楚也甚要紧,否则,朝日姬如此认定人生无常,必使两家前途黯淡。想毕,数正遂正色道:“家康公是什么样的人,实难一言以蔽之,不过,方今天下,除了关白大人,他当属最有器宇之人。”
“哦……这样……”
“不然,大人不会把夫人嫁予他,让他成为妹婿。大人对他的为人甚是清楚。”数正才露出一丝笑容,“大人是想与家康公共理天下事。家康公若非……岂能久居人下?但,对这门婚事,夫人好像不能接受。”
“哦,他真是那般有器宇之人?”
“夫人认为天下人都残忍之极,便愈加不能接受。”数正轻笑,“真难。看来,大人喜欢的人,女人不一定也喜欢。”说着,他把视线移到朝日姬身上,顿时大吃一惊。她眼里闪着微光,正深深地注视着他。
“我再向夫人说几句话就退下。”顿一顿,数正道,“‘天下人’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别人看来残酷之事,其真相并非如此。请明白这一点,在下也是男子,能深知关白大人的苦心。大人心里深藏着对您的关爱,想为您选天下第一的夫婿,此人乃是除了他自己之外、天下最好的男人。在下坚信,这是最厚实的情意。夫人真以为大人十分残忍,对您并不关爱?”
数正看到朝日姬的眼眶逐渐红了,语气便越发强烈起来。他一面说,却一面厌恶起自己,眼里突然闪出幻影:一个被枪刺中腹部的武士,摇摇晃晃、疯狂地挥着刀……
“我明白了!好吧,我答应。”朝日姬哭了,当然,她不是真正明白了,她是隐隐感到,若非如此,更大的苦难正滚滚而来,“那么,德川大人会善待我吗?”
“当然!”数正觉得胸口又被刺了一枪,“怎生不会!”
“石川大人!”这一次是女管家探身过来,露出想替女主人出头的神色,“夫人可是关白大人的妹妹,德川氏已开始准备迎娶诸事了?”
“当然,己在准备。”
“众人都很赞成?”
“当然。家臣们理所当然地为主公高兴。”
“听大人这么说,奴婢就不担心了。有谣传挖苦说,对方不情愿结这门亲,很在意。”
“不,大家已经迫不及待了。”数正再也忍受不了自己的言不由衷,“若无他言,在下要退下了。请保重。”他口中与胸腔仿佛都堆满了沙,沉重地站起身。在秀吉那里感受到的轻松已消失殆尽,他觉浑身似千疮百孔一般。女人亦很是可怕,有着和男人完全不同的锐利眼光,令数正无法逃避。如把自己今日之为全归于“为天下”,朝日姬会以何种眼光看他呢?
数正走出走廊,猛地摇了摇头,迫不及待地想把沉积在脑中的不快赶走。
第十四章 巨蟒七寸
天正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八,石川数正出奔后的第十五日。
织田有乐及织田信雄家老泷川雄利、土方雄久三人,以信雄使者的身份出使德川氏,他们并非丰臣秀吉所派,而是信雄受秀吉之令而派。
德川家康见连秀吉心腹有乐都来了,便特意从冈崎回到滨松,接见使者。此时,西尾城的海防已经重新部署完毕,冈崎改建正在进行。在兵力部署以及领地治理上,家康参照甲州机动灵活的安排,任命本多作左卫门为冈崎城代。冈崎此时也才刚刚平息数正出奔而出现的骚乱。
家康本想在完成冈崎改建之后,直接赴三岛与北条父子见面。他以为这些使者是来催促送家老去做人质,本打算严加拒绝。可是,织田有乐道:“关白大人对德川大人绝无轻视之意,关白大人曾和信雄公因误会而发生战事,现双方已和解,当然也要与德川氏和睦相处。”一番话使得家康大为惊讶。秀吉已经于战后收于义丸为养子了,现在还能对家康说些什么呢?
有乐接下来提到了石川数正。
“石川数正说,他出奔,乃是因为他夹在两家之间,深感不知如何供德川大人驱驰。现在便由我等为使。”
家康这才意识到数正去大坂做什么事了。他沉吟道:“议和之事,我当然同意,我会派使者签订誓书。”见面就这样简单结束了。
当晚的宴席,却持续到翌日早晨。宴中有乐对家康道:“鄙人以为,此次和议,由德川大人您亲自去大坂,更为妥当。”
“此事无法立即决定,我最近正在修缮冈崎城。”家康婉拒。此时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有乐当不会无理叫他去大坂。因为数正很是清楚,此求必为家康所拒,他亦会如实告诉秀吉。
“哦。不过在下的想法是,德川大人也到京都一走,和关白大人与皇室亲近亲近为是。”
“我考虑考虑再定吧。”
二十九日,家康送走了使者。这一日黄昏,天下起了鹅毛大雪。晚上亥时左右,房屋突然摇晃起来。
“啊,地震!”人们争先恐后地向外逃,城里到处都能听见悲惨的哀鸣,崩塌与断裂声。
家康断然拒绝了秀吉让他进京的提议,德川诸人大叫快哉。这种意气虽有激起战争之虞,不过士气却也逐渐高昂。二十九日的大雪与地震,既是预兆,也成了家康的借口,因为各地都受到了严重破坏,需要好好修葺。
大地震是在亥时,接着有几次余震,但到了一日凌晨丑时许,又有一次更强烈的地震,不只令滨松受损,京都的三十三间堂也倒了六百尊佛像。皇宫的内侍所摇晃着发出巨响,众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