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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你给我生一个强壮的孩子……”广忠眯起眼沉吟道,“我凭什么要听家老的话?记得父亲当年个子虽小,却像岩石一样结实,整天将家老们指使得团团乱转。而他们则二话不说,按照父亲的吩咐去做。我知道那会让他们觉得主公靠得住,但我为什么就做不到呢?”他消瘦的脸庞上,肌肉在微微抽搐,灯光下,他的泪水流下面颊。“父亲心无二用,而我总是思前想后。单纯的父亲让人觉得可靠,而考虑周全的我却让人觉得靠不住。只要我是主将,家老们便不会攻击近在咫尺的安祥城。”
於大慌忙摇了摇头,“您想错了,大家在担心您的安全。”
“於大,正因为如此才让我感到难过。”广忠使劲儿捶一下膝盖,泪便下来,肩也开始抽搐。在於大眼里,此时的广忠,就如一个可怜的少年。她甚至想搂住他,轻轻安慰他。
“我看起来就如此软弱,如此让人担心吗?”
“不……不,绝不!”
“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自己,我确实比不上父亲。就是因为瞻前顾后,就是因为不强悍……”
此时,他如同一只撒娇的小狗,“於大。”
“在。”
“让我们祈求吧。今年是虎年。祈祷神佛赐给我们一个像猛虎一样威猛强壮的儿子。我不想让儿子再次体味我的屈辱……”
“嗯。”
“我们生一个能力非凡的儿子,既不靠今川,也不惧织田……”广忠拉住於大的手,描绘着一个自身无法实现的梦想。尽管在这次战争中自己可能战死,但不管今川是胜利还是失败,广忠都必须表现出武士的气节。“死”绝对不是挂在嘴上的,而是实实在在要去面对。
於大的身体里已经孕育了广忠的骨肉,这让广忠感到万分欣慰,但也有些难受。他的眼泪又滴落到於大的衣襟上。
“於大……拜托你了。即便广忠身有不测……你也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为了我们的孩子,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他眼里含着热泪,轻轻吻了吻於大丰满的耳垂。於大扑到广忠怀里,大哭起来。她明知在此时放声大哭会让广忠更加难受,但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
第十章 慈母警言
对于丈夫的情意,於大已无任何不安。作为一个女人,她已经战胜了阿久。这并非因她争强好胜才取胜,不过是作为一个妻子自然而然地去疼爱自己的丈夫,并因此得到的结果。
阿久怀上了第二个孩子。每想到阿久怀孕,於大心头便会生出一丝妒意。但她一直认为,自己不该嫉妒,并努力控制着这种情绪。然而,日日习惯性地忍耐,时日一久,反变成一种怜悯。阿久的孩子和於大的孩子在出生之前,身份就注定不同。这一切不知由谁决定。
“为什么会不一样呢?”於大也无法回答心中的疑问。她一直认为这是上苍注定的,有一种看不见的巨大力量在操控着世间的一切。然而,现在广忠的一番表白大大地动摇了於大的想法。广忠和他父亲同样是松平家的血脉,生来就注定要继承家业。但父亲生性豪放,儿子却因为内心软弱而常常泪流满面。是谁造成了这种差别?於大也有一众兄弟姐妹,他们性情各异,人生遭遇亦各不相同。人生的幸与不幸,似乎并不似於大原来所想的那么单纯。信秀不就是以织田一族的小小旁支,不知不觉间超过宗主了吗?这对于於大来说,是一个新的发现,也给她带来巨大的不安。
她一直觉得阿久肚子里的孩子可怜,但现在自己的孩子也开始让她担心:“要是生下的这个孩子不够坚强惩么办?”另一种力量在无形中左右人们的命运,即贤愚有别。
这天晚上,松平广忠躺在於大身边,却始终未曾安眠。他似乎感到生气,间或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於大这一晚也毫无睡意。“怎样才能生下一个坚强、勇猛的孩子呢?”
天刚蒙蒙亮,城内便开始喧闹起来。根据昨天的决议,人们已经开始转移军粮,或者搬运栅栏用的荆棘和沙袋。可以偶尔听见家臣们的命令声和马的嘶鸣。
於大起床了。将近天明时,广忠才浅浅睡去。看着广忠消瘦的脸庞,於大胸口一阵枣痛。广忠的确太瘦弱了。这样的人生于乱世,本身就是一种不幸……
听到外面的喧闹,广忠醒了,然后匆匆忙忙起床,到了外庭。他让侍童端来一碗泡饭。事已至此,他肯定仍会顾及家臣们的想法,於大能想象得出广忠的样子。不管碰到什么事,家老们总是会说:“先主都是如此如此。”早晨要比别人早起,晚上要在家臣睡了之后才能安寝,这些话已经成了家老们的口头禅。若非如此,在这动荡的时代也无法保全众多的族人与家人。家臣们之所以事事管教广忠,也是因为这一切和他们的利害紧密相关。然而,最可悲之事莫过于没有一个统领全族的合适人选。家臣们为此终日不安,其实勉强被推上城主之位的广忠更加不幸。
於大一想到自己的孩子也将被推上这个位置,被无形的鞭子不停鞭策时,心中便有一种说不出的苦痛。她甚至开始羡慕阿久。
卯时,酒井雅乐助来到内庭,向大家说明紧急情况下的应对措施。辰时,大久保新十郎、新八郎、甚四郎三兄弟也来到於大跟前,道:“我等将前往上和田的领地,这一走或将成为永别,请夫人多多保重!”音毕,他们便匆匆离去。他们刚走,华阳院又来了。已经习惯了战争的母亲数着手里的念珠,像平常一样沉着。“战乱将起,你都准备好了吗?”她看着女儿,面带微笑,似乎在试探她。於大觉得,今天母亲比往常要高大得多,为什么母亲能够如此沉着呢?她感到难解。
“刚才大久保兄弟前来辞别。”
“哦,我们刚刚道过别……”华阳院走到上座,继续道,“刚才从刈谷传来一个坏消息——藤九郎……”
她停顿了一下,脸上依然带着微笑。“听说他偷偷前往熊邸一个女子的住处,在场的忍者以为他是下野守,将他杀了。”
“哥哥……去女子的住处?”
“人各有命。这大概是前世注定的。”
於大几乎不能呼吸,初嫁到冈崎的情景还恍如昨日。可是,如今兄长已经……可是,母亲为何表现得如此轻描淡写?自己的儿子身为武士,死得极不体面,而她却能面带微笑地说起这件事。於大紧紧地盯着她。
华阳院突然严肃起来。“有生者,也有逝者……如果广忠战死,你会怎样?这些你可想过?”
“嗯……是。”於大含混不清地应道。想到广忠与生俱有的悲剧性格,於大不能立即作答。
“男人们总是喜欢战争。”华阳院的语气中,既有悲哀,也有指责。她轻轻将念珠抵在额上,道:“大概是因为触怒了佛祖,才招致乱世。战争总会有伤亡,你要心中有准备。”
“嗯……是。”
“一旦广忠身有不测,你准备怎么办?”母亲语气生硬,内中似含责难。
於大心乱如麻。她开始省思,想弄清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她想为自己的情意殉葬,又想活着生下孩子。这让她感到矛盾,但她觉得最可怕的,是失去广忠。
华阳院非常清楚女儿的困惑。因为她年轻的时候,也曾几度品尝过这样的辛酸。男人们按照自己的意志造出这些悲剧,女人往往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而男人们一旦开始争斗,便会纷纷变成野兽。
“你还是想自杀,随他而去?”
“是。”
“我以前也这样想过。可是……”华阳院又微笑了,“作为一个女人,那是一种失败。”
“失败?”
“女人会喜欢争斗吗?会喜欢随时可能让自己失去丈夫的战争吗?”
“这……这……”
“女人只会诅咒战争,不会喜欢它……”
“是。’
“女人应该有自己的战争。”
於大没听懂母亲的意思,侧首看着母亲。日头升得老高了,天已近午。处处都是打桩的声音。天气越来越热。
“唉。”华阳院往院子里看了看,阳光有些耀眼。她眯着眼说道:“我希望生活在安定的世界,不失去自己的男人和孩子。女人的职责便是努力营造一个这样的世界。”
“安定的世界……”
“对。争斗不休,冤冤相报,这个世界只能是一个人间修罗场。但男人们无法改变这一切。你没有想到过这些吗?”
“想到过,但我不知该怎么办。”
“我若是你,”华阳院再次将念珠轻轻放到额上,继续道,“便不再犹豫不决,一心只向前看。我会一心一意地向神佛祈福,让神佛赐给孩子力量,彻底平息战乱。从此不再理会令人哀伤的战争,而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