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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第10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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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仓重正再次痛心起来,还真有些于心不忍。向南渡河而过,袭敌于不备,此为兵法中上上之策,但这却是背叛友情、最为卑劣的行为。

黑暗中,下马的命令传下,火枪队分成了四组,余人也分作两队。

距离真田的宅院只有两三町远了,包围圈一步步缩小。此时,丰后才纳闷起来:奇怪啊,灯光怎加此清冷?

在无尽的黑暗中,那些照亮夜色的光亮大有孤寂之感。

“奇怪啊,没想到酒宴会结束得这般快?”

终于,靠近了门前,门开着,重正敏捷地跃入门内,就在这一瞬,脚下黑暗中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道:“把马还给我。我……我家里还有病人啊。我必须回去……”松仓重正跳到一旁,定睛一看,一个袒胸露乳、衣服滑到肩膀的醉汉正向他手舞足蹈。

“什么马?”丰后低声一问,后背顿时冒出一股凉气:中计了!。马,马……”

醉汉道,“别人的马……我不管,我的马……我得在天亮前回……我和病人说好才出……”说着,那人身子倾倒,双手伏地相求。

丰后急急打量四周。探子说得清清楚楚,这里拴着至少一百多匹马。当然,都是些富有的农夫喂养的耕马。自从真田父子住到此地,骑马就成了乡人的习惯,与无门无派的剑术一起,形成了此地的风尚。

糟!重正慌忙在黑暗中向内闯。那么多拴马桩,却无一匹马。新鲜的马粪气味直冲鼻子,却连马毛也无一根!

“都给我上!”重正闯进尚留有灯火的屋内,立时绝望地闭上双目。在杯盘狼藉的地上,到处都躺着呼呼大睡的男子,仿佛被巨浪打上海岸的金枪鱼。这绝非寻常的大醉,必是被施了迷药。

手下人齐齐涌了进来。

“这……这是怎回事?”一个人大声喊道,“怎的一个清醒的家伙也没有!”

“真田左卫门佐幸村逃了,哼!有种的真刀真枪出来,比试比试!”

“哼!”松仓重正脸色煞白,心中如煎,脊梁还在飕飕冒着凉气。他狠狠朝身边一人踢了一脚,“起来,蠢货!”

被踢之人只是嘴里嘟囔着,胡言几句,微微动一动手,继续鼾声如雷。他们烂醉如泥,在享受着大睡。

“还愣着怎的!休要让左卫门佐逃了!赶紧集队!他跑不远,掉头!返回五条,赶紧回去四处把守!否则……”重正再也说不出话来。看来,幸村早就料到会有偷袭,遂诈称初七启程,巧妙地来了一个金蝉脱壳。重正浑身瑟瑟发抖,气得破口大骂:“没长耳朵?撤!撤回五条!快!撤回五条!”

真是一次丢人现眼的夜袭。原本,幸村花两日时间捕鱼,就是此次金蝉脱壳最初的暗示。捕捞鲤鱼花两日,酒宴两日后才出发,本就有些古怪,但幸村做碍太真了,实能迷惑众人。

真是可恶!如此说来,幸村让百姓养成骑马的习惯,亦是早已预谋:一旦到了紧急时刻,自可夺取他们的马匹。若是这样,此算计自起于上一代昌幸了,真是既令人叹服,又令人震怒。真田父子莫非就是谋略的化身?什么捕鱼,什么簌簌流泪,什么依依惜别,全是迷魂大阵!迷倒农夫,夺走他们的马匹然后逃之夭夭,才是唯一目的。他们是善是恶?

幸村就那般急切去大坂城?他是想得到那五十万石,出人头地,还是喜欢享受戏耍别人的乐趣?松仓重正只想尽快返回五条,予那里阻止幸村。若不能挽回颜面,他有何立足之地?

但正因他一步走错,如今深夜撤兵,远无那般简单。重正一边传达命令,一边与各处联络,待把五百人集中起来,过了不少时辰,再返回五条,天已大亮。

松仓重正遭遇了一生最大的一次失败。对手悄然而去,此时恐已远走高飞。当如何向家康公和上田的真田伊豆守交代?

松仓重正返回大帐未久,手下前来禀报:“二见神社树林里拴有一百多匹马,松枝上系着一封书函。”

当士卒奉上书函时,松仓丰后又是吃惊又是感叹。

“情非得已,逾过贵地,不胜惭愧。另,这些马匹均为百姓珍物,请分别物归原主。与君之谊,鄙人永世难忘。望君武运昌盛,松丰树茂。辱知传心、大助惶恐谨言……”

松仓重正先是大笑,笑着笑着,眼泪竟簌簌落了下来。是啊,此父子二人就是为执著献身的可悲之人、可敬之人!

想到这里,重正甚至产生了自己乃是故意放走真田父子的错觉。他连忙偷偷望一眼四周,暗骂:混账东西,你把老子坑苦了!

第十四章 古稀统兵

德川家康决定出兵大坂,是为庆长十九年十月。在此之前,他始终盼望有别的办法能收拾残局。另外,他迟迟未能决断,最大的原因则仍出于自身康健。

但开战在即,家康却仍对将军秀忠不甚放心。他倒不担心失败,单是担心士气旺盛,会杀戮太过。战事的胜败总会让怨恨之根深扎大地,一旦杀戮太过,怨恨就会代代相传,他日必在意外之处招致不幸。

为了探讨太平之道,九月初十,家康在奈良东大寺听僧人们讲华严经,十五日又特意把南光坊天海召来,整整两日谈讲佛法。

天海表示,若要使太平持续,首先要化人心。若要此举有效,即需要更大的勇气。”老衲并非指责大御所怠惰。但,若您只想安度晚年,老衲并不赞成。人既无晚年也无后世,有的总是眼前危机,只有在危机之中,人生才弥显珍贵。”

天海的意思是来个彻底了断,催促家康痛下决心,亲自立于阵前。家康冷淡一笑,不以为然。

这些事情,家康自是明白。但他担心的是,若要亲自领兵出阵,一旦自己在阵前身有不测,只恐天下大乱。

看看武田信玄就不难知,当年他在阵中倒下,立时危机四伏:葬礼不能举行,议事也要作假。尽管信玄以超乎寻常的谨慎安排好了一切,但仍消除不了围在遗体周围的老臣们的不安,和他们对胜赖的不满。

现在,大坂之战一触即发。家康不想亲临阵前,而是欲坐镇骏府,指挥全局,可是,这样却不能让人安心。诸旗本大将及秀忠与其亲信,都对大坂大生厌恨。怨恨只会招致“孽缘”,家康深知这些。于是,他又倾听了可睡斋宗珊讲法,观看幸若舞,听平家琵琶,欲从各个方面重新体味人生。

在听平家琵琶之时,不知为何,家康竟忽地悲伤起来,险些掉泪,甚至想把年轻的侧室都支走。实际上,与其说是心生悲伤,不如说他是为大坂城里的太阁遗孤秀赖及淀夫人、千姬的命运揪心。当他听琵琶流泪、为是否亲临阵前而犹豫,时日眨眼即至二十三。五日之后,家康意外地迎来了秀赖的使者,通报片桐且元不忠不敬而招致处罚诸事。

战备充足,开战时的用兵和动员诸事早就想好,就连情急之时解救秀赖、千姬和淀夫人的事,都提前委托于柳生宗矩了。但家康真正决定亲临阵前,乃是得知片桐且元的变故之后。片桐且元在秀赖眼里,竟成了一个不可宽谅的不忠之臣,此实在让人无法接受。幼稚者非用眼睛看事,而是用情感判断,从喜欢者中寻找良处,对厌恨者吹毛求疵。然而世上百人中,总有九十稚嫩,他们总是遇事哭成一团,争成一处,不辨东西南北。

十月初一,所司代板仓胜重送来了关于“大坂骚动”的详尽消息。他称,片桐且元畏避嫌疑,躲在茨木城自家府邸不出;石川贞政率先逃离大坂;信长公次子织田常真(信雄)眼看战端难免,为避难离开大坂城。急报说,始终在城内陪淀夫人的京极遗孀常高院,则暗中与板仓保持联络。

常高院苦心劝说无效,淀夫人日渐被主战之人打动,现在日日都诅咒关东。

“但这些都是受周围影响,决非出自淀夫人本心。故只请板仓大人相信我们姐妹情谊。本以为总有一日,家姊会明白我的心意,可眼下竟传起一些恶意的流言。由于担心板仓大人相信流言,只想提前说上一声。至于大御所那里,不久之后忠知或忠高自会前去解释,还请多多关照。”此为常高院的原话。

最后是胜重本人的意见。他以为,即使为牵制西国诸大名,家康亲自出马,对防止事态扩大,亦显得举足轻重。

家康不禁长泪欲落。在这乱世,自己竟得七十有三高寿,正当为此暗中庆幸时,竟有祸乱。

是啊,无超凡脱俗的勇气,怎能平息这次骚乱?但事到如今,不能吝啬这老骨头了。

一旦下了决心,家康就不再逡巡。他立刻传来本多上野介正纯:“向江户派出人,就说同于前议,德川家康决意亲临阵前,讨伐大坂。”

正纯谨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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