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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悠扬,共工显然也是识音律的,捧着茶杯,指击杯身,合着节拍。洛妍斟酌着,不敢草率先开口,而亦璃似乎也沉浸在乐声中。
一曲罢了,董穆谦入了雅间来施礼,又说要引荐几位文人。亦璃附在洛妍耳侧低声道:“且坐!你在此,不便将人引进来,免得男人的气味熏着你!”
曲声又起,却换了教坊女子吹奏竹箫,其声悲切,《思乡曲》——故土遥不可及。
“董先生久居北漠,然异乡为客,风物不同,思乡情切啊!”洛妍感叹道。
共工,并未沉默,他嗓音低沉,口音不似江南人。“独在异乡为异客,身不由己!”
“故园一草一木一抔土,也牵动心绪。若再有割舍不下的情意,何等孤寂、哀恸。”她一点点试探着,十一年,即便揭开他的面具,也是相逢不相识。何况,他的身份不足为外人道,紫都燕来,实在祸福难料。
他长叹一声,无限惆怅,屡次将茶杯端起又放下。
洛妍只觉得再问什么都显冒失,何况,亦璃,亦璃是何用意。“先生的面具瞧着倒是新鲜!”错过这次机会,几时还能遇上。
“这面具有什么特别的涵义么?鄙人于这些不太上心!”他似乎真的是虚心讨教。
洛妍只得顺着说下去:“书中说共工乃是炎帝部落的首领,治理洪灾、筑堤蓄水,是西北的洪水之神!”
他先复述一遍她的话,又念着西北洪水之神,摇摇头:“王爷心思奇巧!”他沉吟一阵,又问,“那公子的面具是何意呢?”
“戴着面具只能看见别人,却瞧不见自己的模样。请先生说说,在下的面具是什么图案。”
他显然是个好相与的人,细细形容了,一只鸟,形若乌鸦,白嘴红脚,口衔枯枝。
“精卫!”
“故事里精卫填海的精卫?”
“是!”洛妍愈发琢磨不透亦璃的心思。
“哈哈!究竟是谁赖皮?”亦璃挑起珠帘入内,但闻笑声,他的欢颜却藏在了面具后。那样明朗的笑声与刑天的狰狞实在不吻合。他步子迈得大,袍服擦着茶桌,将荷包蹭到地上。洛妍赶紧拾起来捏在手中。亦璃手摊到面前:“还给我!”
“堂堂王爷,挂着个蟾蜍四处走动,实在不雅!”洛妍和他说笑着,可注意力还是在共工身上。
亦璃在桌下碰碰她的腿:“拙荆不懂事,说什么盼孤王蟾宫折桂,才绣了蟾蜍!”
“哦——”她拖长声调,后仰着身子,看准桌下亦璃的脚,轻轻踏在鞋面,“我也觉着不至于有人绣了癞蛤蟆讥笑王爷想吃天鹅肉!”
荷包正是洛妍绣给亦璃的,绣工虽拙,他却当作宝贝似的,天天挂在身上。此刻讥讽几句,亦璃哼了一声,自去吃茶,倒也不当着外人与她计较。“换热茶来!”他离得远些,看看她的面具,“为何替你选这精卫?”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位先生的共工与精卫都属于炎帝部落。是这个意思吧!”
共工也很好奇:“王爷,孩童家的面具也有如此讲究,南炎的掌故实在难以尽学!”
亦璃声音中有些失望,冷冷道:“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同物既无类,化去不复悔。徒设在昔心,良辰讵可待!”
洛妍这才明了他心意,精卫、刑天并提,他做了刑天,便要她做那精卫,只是,良辰岂可待?她正失神,猛然转身,却见侍儿端着茶盘进来,狠心甩手碰撞过去,饶是亦璃见了来救,滚水还是湿了左袖。
她惊呼着扯开衣袖,露出手腕处淡淡的旧伤痕——
如崩
《易》需——六 四:需于血,出自穴。
共工竟抢在亦璃之前握住洛妍的手,又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撒些粉末在手腕烫红的地方。洛妍见他拇指恰按在手腕旧伤处,哪里还能感知肌肤的刺痛,只呆呆的看着对方的手。指节凸出,虎口有茧,该是经年握着兵器留下的痕迹。姬鲲鹏曾说,那人学过刀剑,但并不擅长。
“可别用布巾包裹,也别沾水。不几日便没事了!”他又将瓷瓶塞紧,递到她跟前,“将药粉混上酒,涂在旧伤口处,也能去除疤痕。”言语之间甚是关切。
洛妍正愣神,亦璃抢先接过瓷瓶揣入怀中,又站到二人中间,令共工后退一步。他敏捷的将洛妍的衣袖层层卷到手肘,捻了两缕系个结,将袖子固定住了。回身抱拳:“先行一步!”拉起洛妍的手就往外走,面具遮挡着他的脸,倒难猜喜怒。
亦璃个子比洛妍高,步子迈得快,她只得碎着步子小跑才能跟上,忍不住不断回头去看站在桌旁目送他们离去的共工。手一下子被甩开,她没止住步子,猛然撞在亦璃身上。面具磕碰,撞了鼻翼:“哎哟!痛!”洛妍也不顾身着男装,有意拉住亦璃胳膊撒娇。
“哼!这点儿痛你就受不住?方才倒是有人上药,一声不吭!”亦璃话里夹杂着浓浓的醋意,挣脱开了,闷声走在前,径直一步踏上马车,狠狠甩下车帘。韩赞等在那里不敢多问半句,等洛妍走近了,见她露着手臂,赶紧脸将侧到一旁,不敢多瞧。身边没有内侍搀扶,韩赞又忘了取出踏脚凳,洛妍也不急,将面具摘下,看着那精卫的图案沉思。想是等得不耐烦,亦璃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他也摘掉了面具,横眉瞪眼、咬牙切齿:“你还等着送药的人追来?”
洛妍下意识回头看看,并无人来,如此惹得亦璃更恼,一把拉了她手臂,拽上马车。谁知恰捏在烫伤之处,洛妍本就心烦意乱,被他这样一闹,更加委屈,咬着牙忍住痛,不吭一声,离他远远的坐下,侧身不睬他,只觉芒刺在背。她这才静心去琢磨共工那些话,西北,何故复述西北一句,莫非有意让她认为是西北大漠来的呼延戬?太着痕迹反而不合理,但若是他,该记得自己手腕的旧伤啊!或者,他在那场大火中失去记忆了?
马车行进,两个人一直沉默不语,亦璃挪了几次,离得近些,洛妍只作不知。他终于先开口道:“你就不知道把手抽回来么?让他一个大男人那样握着,我怎不气恼?”
这话只招来白眼,洛妍懒得同他理论,心中暗道,想来你与卓丽姿、林彤霏搂抱亲热,我就该甘之如饴。
“我见不得别的男人碰你!”不是他往日孩子气闹着玩的样子,郑重其事的盯着她,额头青筋直冒,已急出汗来。
洛妍无奈,掏出绢子替他擦了汗,又揉揉两边太阳穴。可话里不依不饶:“原是你的至交,人家怎知我是女子?我那时只顾着手上痛,哪里记得许多。你说得像是我主动将手送给旁人握着似的。”
“谁不知精卫是女子?”亦璃埋怨道,随即叹口气,眉毛皱成一团儿,“唉——偏就他不明白,原是北藩!”
洛妍心里咯噔一下,他果然将话引向西北,许是担心上元节露了痕迹,才演了今天这场戏。她故作惊奇道:“哦?他就是那呼延戬?我就说呢,不是常与兵器为伴的人,怎么会随身带着伤药。”
亦璃面色淡然的点点头,从他眼中,瞧不出丝毫端倪。
“是了!他一个胡人,不懂这些典故,不是还问我精卫出自何典么?”洛妍也顺着他意思说下去,“你是特意请他来听火不思吧?故土乡音最令人挂念,亦璃在天堑关的时候也是惦记上京城吧?”
“难为你一下子猜到是他!”亦璃这才细瞧洛妍的伤,甚是心疼的样子。
“你是堂堂南炎的皇子,他与你在雅舍平起平坐,自然也是有来头的。必然是哪家的王子、皇子才有此资格!”洛妍有意说得头头是道,毫不隐讳。
亦璃面色悻然,凝神少许,忽换了心境,神秘兮兮的盯着她笑起来,那直勾勾的眼神中夹杂着戏弄,又暧昧又迷乱,一双冰凉的手逐渐转热,竟沁出汗来。洛妍直被他瞧得心里发毛,浑身痒痒,极不自在,伸手蒙住他一双桃花眼。他不屑的一笑:“我可成瞎子了!瞎子看不见,只有——只有——乱 摸 了!”一双禄山爪骤然伸过来,袭到她身上,吓得洛妍连忙缩回手阻拦,却被他顺势一拖,搂在怀中。他作势眯缝着眼,上下其手,又在她腋窝咯吱,任洛妍求饶也不罢手。直到见她笑得俏脸通红、喘不过气,才停了手,吻在唇上,往她口中哈气。“服了么?”
洛妍又好气又好笑,这狭小空间里没处躲他,只得干瞪眼:“何处学得如此轻薄?你不去做登徒子,当真可惜了!”
亦璃反而得意起来:“孤王本来就貌似潘安、才比宋玉,登徒子算什么?”他眉飞色舞,骨子里透出魅惑,手臂愈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