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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常想,或许,有一天,你也会离我而去,等你及笄——你可曾听闻三皇子流连教坊画船?二哥说,懂得女人的男人才能把握住女人的心。他教会我一切,却不给我机会,消 魂 散——”他声带悲戚,冷笑数声,“没想到还是天堑关,我又得失去你!”
他黯然叹气,转过身去:“洛儿,教教我,要怎样才能挽回你的心。抑或,纵身一跃——”说话间,他又往前迈出一步。
洛妍下意识的从后一把搂住亦璃,手臂紧紧圈在他的胸膛:“不要!”她这一声惊呼推到了堆砌在灵魂深处的樊篱,黑子、白子,握着棋子的手,每夜梦中反复扰乱她的心绪。“亦璃!母妃没有抛弃你,她——是有人存心嫁祸!”
亦璃浑身一颤,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抓住胸前洛妍的手,贴在心口:“我知道,我都知道!”他转身搂住她,像卸下包袱的疲惫行者,总算有了歇脚的地方。她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这个匮乏爱的孤独的男人。
落日的余辉还在,往西远眺大骊宫,只有模糊的轮廓,亦璃取出玉笛:“为你吹奏那曲《羿彀》可好?”
“《羿彀》究竟是何意?”
他站到她身后,双臂抬起她的手臂,带着她做出搭箭拉弓的姿势,左手在前寻找着方向,渐渐对准了大骊宫。“只道是一箭出去,必中目标,却不知力有所不及,或疾风忽至,乱了方向。更甚者,自不量力,拉不开百石强弓,反弹之力,伤了自己也不一定。”
洛妍隐隐觉得大骊宫要发生什么,可笛声一起,她无从思量过多,有人说羿毂就是樊笼,用小圈圈禁锢了人追求大圈圈的眼界。
“你是真心喜欢他?”洛妍手中的梳子被瑑儿拿走,为她梳理着长发。镜中是洛妍紧锁的双眉与瑑儿的欢颜。“你在他面前藏不住丝毫喜怒哀乐,不是动了心么?”
“胡说!”洛妍扯过头发,另取把梳子,可动作急躁,竟是发丝打结,她越急越是无计。
“我这不过说了一句,是怎样,你且问问自己的心!”
“你是越发没个规矩了!”洛妍恼羞成怒,拿住主子的做派。
瑑儿小声嘟噜句:“是你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忽然转身,“王爷!”
洛妍也赶紧站起来,瑑儿的话令她无法释怀。
洛妍躺在亦璃怀中,久久无法成眠,只静听着窗外风声与他的呼吸声、心跳声。才有了点困意,却听见内侍轻敲门:“王爷!”
洛妍轻轻推醒亦璃,内侍又唤了一声。
“说!”亦璃并不起身,依旧躺着。
“起了!”
“起了?”
“起了!”
亦璃将洛妍往怀中拉得更紧,掖好锦被:“吵着你了?睡吧!”
洛妍靠在他胸膛,不敢多言。
“你不好奇?”他轻声问道。
“说得的亦璃自然会说。”
“嗯!轩亦珩臂力过人,自认次次都拉得开百石弓!”
应对
《易》鼎——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
朦胧睡意,不知是何光景,洛妍又从梦中惊醒,她习惯性的做着深呼吸,稳定情绪,伸手探探脉搏,如常了。她猛然想起身畔还有一人,睁眼去看,他当真借着长明的烛光温和的看着她。他纤细的手指捋开她额上的湿发,拇指拭去眼角的泪痕。
隔得如此之近,她脑子里忽然冒出奇怪的念头,他在别的女人面前也是如此么?这样的含情脉脉,体贴入微。他对卓丽姿礼敬有加,又任由林彤霏撒娇任性,连看似被冷落的秦惜柔也一样关怀备至。
这是怎么了,竟觉得酸涩,从来都知道他的女人不止她一个,这些与她没有任何关系,那是他们的世界。她的心上着锁,感情是寸草难生的沙漠。何苦投入他们的漩涡?
亦璃只静静的看着她,并不多问,起身从帐外几上端杯水,扶洛妍坐起,喝了水。再躺下,皆无睡意,却沉默不语。
或许彼此记住的都是对方一瞬的阳光,却忽略了都是冰冷的性子,想藉着依恋获取温暖,却更显凛冽。好比寒天,两个手脚冰凉的人缩在薄被中,终究谁也温暖不了谁。
“王爷!”内侍又在奏禀。
“说!”亦璃不急不缓,又低声贴着洛妍耳朵道,“吵着你了!”
洛妍笑着摇摇头。
“王爷,人已划小船走了。大船动过了!”
“再探!”他歉意的朝洛妍努努嘴,“这一夜平静不了,索性陪我说说话,可好?”
“嗯!”
无人起头,都在等着对方先说,等待片刻,才相视莞尔。
“洛儿,和我说说你小时候,说说我们相识之前。”
小时候,手腕的伤疤隐隐作痛,心底的酸楚也一下子翻了出来。“七年前大病了一场,醒来再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后来父亲的官越做越大,请了师傅教授琴棋书画,除了觉着学业辛苦,旁的,不记得多少。”她瑟缩着挪动着身子,靠他近些。亦璃的怀抱温暖,洛妍想放纵情绪痛哭一场,却没有胆量。或许这温暖只是暂时的,她还是依依不舍。
“洛儿不想知道我小时候的事?”
她手掌覆在他胸口,这颗心想必也是伤痕累累,还有 肉 体 上的折磨。“亦璃只说开心的事吧!不开心的事且忘却,别再想了。”
他的声音辨不出情绪:“开心的事?洛儿不想我提起二哥么?”他不待她回答,又接着道,“我搬离了母后的昭阳殿,住到挨着冷宫的清露台,在那里,一直四年,七年前,才搬到澹娴斋。想了很多,却没明白,只道当真是为着宫里的规矩,才让独居。皇子之间过从甚密是大忌,母后说我大了,该独立了。”
“父皇——”
“没人能猜透父皇的心思,我至今不明白去清露台,究竟是谁的旨意。”他长叹口气,“洛儿,除了二哥,我不知道该去问谁。可偏偏,不能问他!”
亦琛对亦璃也是有感情的,洛妍记得亦琛说起亦璃儿时趣事时那种自然而然流露的真情。父皇,轩宇槐的心思的确难猜,对亦璃母子的反复无常,一个男人当真那么容易听信谗言,逼死曾经深爱的女子?过早的宠溺亦璃,而后的漠视,联姻上的维护,而今的怀疑。
“清露台四年,我学会很多——可惜还是不懂得防备。”
“冷宫里住着的女人很可怜,韶华逝去,枯坐待天明!若没有爱过,还好些,爱过,愈发痛苦吧!”洛妍想起那些悲凉宫词,叹人叹己。
亦璃胸膛起伏,笑着捏住洛妍的下巴:“未雨绸缪固然好,可洛儿此刻哀叹便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了!”
“男人都是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鲜有痴情的。”她振振有词,他一时哑然。洛妍笑意浮现,且看他如何拆招。
亦璃正色道:“有个例子,你驳斥不了,你父亲不就痴情么?一直未曾续弦。”他有意一顿,神色自负,“还有一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此刻说,你自然不信,再过十年、二十年,且看我如何对待你。”
十年、二十年,他们能相守那么长久么?
他打个哈欠,面带困倦:“再者,冷宫里哪里来的女人。先皇的女人都已薨了,父皇把获罪的宫人都遣散出宫,说是留着更易生事。”
“那不是一直空着?”
“算是空着,除了那四年!”他似乎不愿多说,将她搂得紧些,“看来今夜无事了。睡吧!安心在岛上住些日子。”亦璃忽然抛开她,转过身去,“该死的辜九生,再不回来,定要拔光你的头发!”
洛妍几乎忘了此事,辜九生,亦璃怎么会饶恕辜九生。冷宫,七年前曾有一场大火,亦璃似乎不愿提起。八岁到十三岁,正是一个人的价值观、人生观慢慢定型的初期,亦璃究竟经历了什么。自己不曾敞开心扉,何苦强求于他。
急促的脚步声到了门外,“王爷!王爷!”内侍的声音带着惊慌。
“天大的事有孤王在!”
“是,王爷教训得是!湖岸那头来了千余人,点着火把,砸了通往对岸的厚冰!没船就过不去了!”内侍渐渐平静下来。
“让伺候的人离远点,别惊了孤王的梦!去吧!”亦璃冷笑一声,“踏实睡一觉,睡到晌午日头旺的时候。冰上凿个窟窿,还能钓鱼呢!”
洛妍料定是轩亦珩的人在使诈,将他们困在孤岛。显然,亦璃并非毫无防范,此事,亦琛也脱不开干系,才将妻女送来离岛。看亦璃沉着冷静、处置泰然,洛妍不禁心生敬意。
“洛儿,你不害怕么?”
是,她的反应显得不正常,女人该慌乱惊恐才是,可此刻再佯装已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