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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孝却“嘿嘿”冷笑一声,道:“这腻了吧唧的咱喝不来。咱只要你地窖下头那几大缸子‘咸酒’!”
他此言一出,那酒坊主人顿时脸色大变,忽然猛推手将柜上一只瓷酒觞砸在地上,立时,但听“咣当”一声脆响,几个带刀持械的活计却呼啦竖上前来。
那主人趁乱想要脱身。
殷孝眼疾手快,大掌扇风拍在那主人后劲一抓一拽,眨眼已锁上咽喉将之摁在墙上。
他一言不发,没有半句威胁,但那样的气势与骁勇已在瞬间将一屋子人全震在当场。若说他能一下将那主人脖子拧成两段,也是绝没有人敢不信的。
刘祁勋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殷孝说要买酒时,他还兀自疑惑,待到此时才真正明白过来。莫非那卢杞将酒化成了水,装进大酒缸,再藏在酒肆?难怪他怎样也查不出,原来这些盐竟早已不是盐了!他当下发令,拿下此间酒坊,果然从窖里搜出几大缸咸得发苦的盐水来。
那主人见大势已去,腿一软,便招供出来,称是拿了钱财答应替人保管这几大缸子盐水,但再要逼问托货的是谁,他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了。
刘祁勋又惊又叹,去看殷孝,却见殷孝提刀已走了。
“殷……殷将军!”刘祁勋忙追上前去,由不得便唤了一声“将军”,拜道:“多谢将军大义相助!”
殷孝冷道:“告诉白弈,殷某是为皖州无辜,烧寨之事迟些再跟你们讨还。”
刘祁勋呆了一呆,急道:“将军误会公子了。那……那放火的事,是末将一时糊涂……公子向来敬重将军,怎可能——”
殷孝闻言瞥刘祁勋一眼,也不待他说完,哼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留下刘祁勋一人,话到一半,又不好再追,尴尬糊涂。
此时天光已大明了。凤鸣湖一夜的寒气凝作水露从花间草畔滚落。
墨鸾这才觉得身子终于在冬日微薄淡撒的阳光下恢复了些许暖意。
她就这么呆了一日夜,所幸还有一间屋顶,一张软座,否则怕是早僵了。但面前卢杞那一刻也未放松过的杀箭,却依然让她手足冰凉。
她也不知哥哥那边是否顺利,亦不知叶先生、刘中郎情况如何。不知前路不知止息的等待如同煎熬,令她数度险些溃守。她于是不断地默默念着白弈,她不能放弃,不为旁的,也要为他坚持下去。她也不知这是为什么,念着念着便觉得暖了,宛如有一股坚实力量在心底涌动,支撑着她的执着。
可如今一日已然过了,若再不做个了断,卢家见不着卢杞回去,一定会断盐。
她看着卢杞冷硬神情,心中忐忑弥深。可此时此刻,她还能做什么?
她正苦苦思索,猛地,却见一个管事模样之人一溜小跑近前来。
卢杞一见那人,顿时神色为之一变。那人面带焦色,上前对卢杞耳语几句。卢杞眸色愈加震颤,竟猛地拍案站了起来。
墨鸾惊得眉心一跳,却见卢杞按在桌案上的五指都泛起了青白,其力道之大可想而知。
但卢杞却反而渐渐笑起来。“一斗盐八钱,卢某跟盐打了一辈子交道,难得见着几回这么太平的盐价。”他笑着已将袖中暗箭携下,当着墨鸾的面抛开去一旁,道:“小娘子将契文拿来罢,卢某签就是了。”
墨鸾怔了一瞬,渐渐安下心来。
卢杞这个台阶下得如此顺溜,想必是哥哥他们诸般事宜都办妥了,让卢氏管家前来通报。她长出一口气,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想着是该说些什么,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幸亏卢杞也不愿多待,签了契文便领着家仆和管家而去。墨鸾看着卢杞走远,回想一夜对峙,彻底松懈下来,反而浑身无力,连站也站不起来了。
那卢杞径直出了梅苑,一眼便看见叶一舟和刘祁勋领一路人马在苑外,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又是惊叹又是恼恨。他冷冷笑了一声,道:“凤阳侯府果真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连个娇滴滴的小娘子都有如此胆色,卢某甘拜下风。”言罢拱手拂袖。
一旁刘祁勋闻之愣了一瞬,回头问叶一舟道:“他方才说什么?”
叶一舟诡秘一笑:“自然是夸赞主公之女。”
刘祁勋一惊。主公哪里来的女儿?公子又几时有过姊妹?他跟随公子多年,可从没听说这等事情。他不敢说公子对他刘祁勋有多么推心置腹,但若是公子有什么事情不让他知道,那必然便是公子不想让人知道。麾下弟兄们早有默契,不看、不听、不传。可那姓卢的又如何?他看一眼叶一舟。叶先生行事无常,他实是摸不准先生打得什么主意,但他却忽然间,觉得有些不安起来。
章〇八 情相悦
然而,当日夜里,卢家遭了一场大火。冲天火光烧了整整一夜才渐渐熄灭,将凤阳夜空一角也映成了红色,卢氏家宅尽数焚为灰烬,连带着,还有宅中熟睡的人们,无一生还。
一时间,满城皆惊。人人都说,卢家跋扈太久终至招了仇家,卢云之死、盐价下跌已是征兆,这一场大火却是应验。又有人说,这一场火也是潜山中那群悍匪放的。还有人则说,卢家是多行不义遭了天谴,否则怎样的大火竟能一夜不退?
消息传来凤阳侯府时,墨鸾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尽管卢杞非友,随之腾起的惊与寒却依然让墨鸾觉得后背发冷。
一个刚刚才和自己面对面说话的人,忽然间却从世间消失了,死亡原来是这样轻而易举。
莫非真是天谴么?来得如此突然……
墨鸾无言,望着面前书本,却心中难过,再看不进去。
叶一舟见状道:“小娘子不必太往心里去,这些是非,州府衙门自然会彻查的。”
墨鸾闻言,默默点头,眸光却依然有些沉沉。
叶一舟心中感叹。
闻此讯时,他亦震动不小。他倒并未认为他此次自作主张能瞒住公子,但他却绝没想到,公子会以这样的方式还他以颜色。他本以为公子即便不满也至多不过和他争执两句。
但公子半句也未与他多说,却直接端了他布下的棋。
虽然他捏不着任何证据,但他知道这把火定是公子使人放的。他本想藉卢杞之手,将小娘子推出台前去,公子不乐意他插手,于是灭卢杞的口,又敲山震虎。而更绝之处在,公子让他无从发难。
公子翅膀硬了,再不愿做——也根本不是当年那个由他手把手教着且对他言听计从的孩子。
且公子做事的手腕与狠绝也绝非昔日可比。
叶一舟如是想着,惆怅下反又欢喜起来。他嘱墨鸾自己看书,而后,起身离去。卢氏一倒,那些存盐几分收官,几分转户,公子自然早有计较,他只需去看看下面人做事是否稳妥,便足够。
如此说来,日后他想必都可清闲了。
他由不得微叹。当日他师兄弟三人分道扬镳,师兄在野,师弟在朝,独他不上不下,但他到底没有走错,他的论术抱负,总有一日,能由公子得以实现。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助公子问鼎。
白弈返回凤阳时已是料峭春寒日。
那天清早,墨鸾听说白弈要回来,执意出城去等。当那朝思慕盼之人策马踏初春寒露而来,朦胧身影在茫茫白雾中渐渐清晰,她远远的便忍不住唤了起来。
一颗心落回原处。她只觉得绷紧了两个多月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松缓了,有些微微的兴奋。她想迎上去,却又觉得不妥,羞涩地躲在斗篷里暗自扯着衣袖,直到他已至面前,视线依然无法移开分毫。
“上来么?”
她忽然听见白弈这样问她。他向她伸手,温柔的微笑着。
她心中微热,抿唇犹豫片刻,拉住他的手。
瞬间,她只觉得身上一轻,不及惊呼已被拎上马去。
“坐稳了。别怕。”他在她耳畔柔声哄慰,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扶在她臂上稳住她。
掌心温热从贴合处传导过来,渗入肌肤血脉,沿着经络流淌。墨鸾只觉得双颊一烫,刷得红了脸,忙低下头去,唯恐窘迫模样被瞧见。心口一阵怦怦乱跳,却还是禁不住又羞又怯地抓住了他的臂膀。那感觉太微妙,她说不清,亦道不明,只怔怔的觉得,忐忑又眷恋,好似拂面春风也渗出了丝丝微甜。
白弈看着墨鸾。她离得这样近,只要收紧双手便可以将她紧紧搂个满怀。他按耐住心头蠢动,暗叹。看她连耳根也泛红了,若真这么做,她大概会羞得蹦起来跳下马去罢?
他觉得奇怪。他在神都住了近三个月,公事家事诸多应酬,又还有公主要哄着陪着,直到出了年,他不得不回来,他也以为他能回来了。然而,只第一眼瞧见那婷婷静立的少女,他却无端端想起一句诗来: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他给自己如此稚嫩的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