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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徽媞照旧奔跑在阳光铺就的金色大道上,一路上她都在跟罗绮探讨,在今天这个千岁节的日子里,皇帝会不会到坤宁宫里给皇后祝寿。
卢象升见了她,不免嘘寒问暖。她笑答道:“没什么事,病已经好了。”一开口,两颗门牙不见了,风往里直灌,说话咿咿呀呀的,跟一两岁牙牙学语的婴孩似的。
卢象升不好意思问,眼一瞥,见她额头上贴着一块膏药,这下实在忍不住,道:“公主,你额头怎么了?”
“哦。”徽媞轻描淡写道,“磕伤了。”
卢象升一点不意外,他知道这公主也就长得乖而已,实则顽皮得像个小子。
课间闲着无聊,徽媞说一句,徽婧跟着学一句,那类似羊叫的声音接连响起,逗得左右侍女掩嘴娇笑。徽媞恼了,闭着嘴巴,再不吭一声。
徽婧偏要逗她说话,戏谑道:“八妹,你门牙去哪了?”
徽媞低头看着书,平平道:“我在换牙。”
徽婧冷笑,她已经听说了,哕鸾宫里前几天又起了争吵。甜美一笑,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她道:“你前年八岁时,牙不是已经换过一遍了吗?怎么还换?”见徽媞垂着脑袋不语,她恶意笑笑,接着道,“我听说,被人家打下来的牙,以后可都不再长了。哎哟,这豁着牙可不好看哪。八妹,我劝你以后还是闭着嘴,能不说话就不要说话啦。”
一点红从徽媞耳朵涨起,须臾红遍了整张脸。嘲笑从四面八方涌来,空气被挤压变形,她都不敢抬头,去看周围宫女的神情,皮包骨头的小手死死揉搓着书角。
恨意又潮水般涌上胸腔,对西李的,对徽婧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无论心里多么波涛汹涌,她面上依然是怯懦文静,像受伤的小鸟,独自舔着伤口。
徽婧正要再刺上两句,转眼瞥见卢象升进了来,就合上了樱唇。
徽媞麻木地听完了剩下的课,心神俱疲,默默收拾着书。徽婧纯粹是来玩的,一上午下来,依然神采奕奕。她如今也不早退了,每次必是傍着徽媞和卢象升一起走。
这个时候,卢象升通常是要检查功课的,今天也不例外。
徽媞怔了怔,目光不由自主落到了桌子角里搁着的一摞纸上,犹豫片刻,她红着脸抬头,不敢看他,对着虚空,嗫嚅道:“我没……没写……”
心正紧缩着,徽婧大惊小怪的声音响起:“这不是吗?”说着,那莹白的手也伸到了面前,一把抓起稿子,冲卢象升晃悠。
卢象升身形微顿,接着走了下来。
徽媞结结巴巴道:“那不是……不是……”内心天人交战,这句实话无论如何无法顺溜地说出口。
“八妹!”徽婧一页页翻着,亮嗓门又乍然响起,“怪不得你撒谎说没写,你这字也太难看了吧,简直不能见人!”
徽媞懒得理她,直接面向卢象升,鼓足勇气开口:“先生……”
“咦……”徽婧双眼紧盯着宣纸,似发现了什么,拖长了声音表示她的惊疑,“这……”她双目陡然射出亮光,瞟了徽媞一眼,神情变得极其微妙,厌恶又鄙夷。
徽媞给她盯得毛毛的,心里极不舒服,伸手道:“拿过来。”
徽婧嘲弄地弯起唇角,往一旁走开两步。双手举着宣纸对着阳光,她调笑地看着卢象升:“有人给你写情诗哩!”
、情诗风波(二)
卢象升紧皱的眉头稍稍舒解,一时愣住。
徽媞尚未反应过来“情诗”两字的含义,罗绮已然呆住。
“给你念念啊。”徽婧看戏般悠闲自在,一边笑,一边朗声缓慢念道,“栏杆闲倚日偏长,梦魂夜夜绕书窗。卿如解得文君意,化作鸾鸟相对飞。”
她的声音本就娇嫩嫩的,现在故意调得柔情婉转,将诗中蕴含的热辣情意毫无保留地展示了出来。在场的宫女莫不红了脸,羞答答地低头。
卢象升甚觉尴尬,一时实在不知该作何反应。场上唯一面色如常的,就是徽媞。这些东西是什么,她还领会不了。不过看着罗绮凝重的神色,她心里也忐忑起来。
徽婧抖抖肩膀,仿佛被肉麻得全身发寒一样。
“梦魂夜夜绕书窗。”她撇撇嘴,眼睛里涌动着厌恶和不知名的情绪,“真不害臊!”
这话是对着徽媞说的,这女孩一下子涨红了脸,张了张口,不知怎样反驳,只能干瞪着她。
徽婧眯眼笑道:“八妹,这淫词艳曲你从哪里抄来的?你真……真是不知羞耻啊!我这就拿给皇嫂看,叫她好好管教你。”
她转身就往外走。罗绮慌忙推徽媞:“公主,快拦住她!”徽媞冷然开口:“站住!”
这一声的凛冽气势震住了所有人。徽婧竟真的站住了脚,不由自主,她自己都控制不了。回头呆呆看着徽媞,她道:“你还有话说?”
徽媞面含霜雪,一双眼更是冷到彻骨,“这是我的东西,没我的允许,谁准你拿了!?”
徽婧愣住,这样的八妹,她还真没见过。灵光突现脑门,她怒极反笑:“你刚才说什么,你的东西?你终于承认啦?到了皇嫂面前,可不要装无辜。”
说着再不管徽媞,毅然转身出了门,坐上车辇走人。
“天哪!”罗绮这回急了,抓着徽媞的肩膀,俯身对她说,“公主,这东西绝不能送到皇后娘娘面前,我们快去拦着她!”
徽媞不敢怠慢,匆匆别了卢象升,拉着她跑了,雅秀闲闲跟在后面。一屋子宫女内侍很快走得光光,只剩下卢象升一人。他沉思片刻,拿起剩余的几张稿子,认真翻看。最后一张时,他终于找到了那个他想看到的字:卿。
那字写得歪歪扭扭,跟其他字毫无两样。卢象升笑了一笑,接着便苦恼地皱起眉头。他只想安静地上个课,何来那么多事?
徽媞到底去晚了一步,那张纸已到了张嫣手中,徽婧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冲着她笑。西李面色阴厉,拿眼睛冷冷睃着女儿。
张嫣上下扫了两眼,变了脸色,看看徽媞,又觉不可思议。她博览诗书,从来没见过这首诗,要么是独创,要么就是从坊间风月小说上看来的。
梅月华诧异看向徽媞:“他这么快就看出不是你写的?”
罗绮仔细研判着她脸上的神情,不放过一丝一毫。脑子里却已混乱一片,这事私下跟梅月华说最好,现在闹得这么大,要怎么收场啊?
张嫣扭头看向梅月华,淡淡道:“什么意思,难道八公主的作业有人代写?”
徽媞的作业,确实有人代写。昨天傍晚时分,她还在床上躺着休养,烧虽退了,头却疼得厉害。想睡又睡不着,想坐又坐不起来,翻身对着玉枕,“砰砰砰”直磕头,把来探望她的梅月华都吓傻了。
“这样舒服些。”她磕完了,说。
梅月华嘶嘶吸着气,仿佛自己的头也跟着磕疼了。
眩晕的感觉减轻后,徽媞一咕噜从床上坐起,掀开被子要下床。罗绮按住她,死活不让,“不就几篇字吗?不写又能怎样?这才刚好,又要折腾,万一再病了可怎么得了?”
徽媞想到卢象升笑也不笑的面庞,心里就怕得突突的,摇头道:“不行,他很严格的。”其实卢象升不是那么不近人情,跟他解释解释,他也不会说什么,但她就是不想那样做。
梅月华扬起头,自得一笑,道:“我帮你写如何?保管跟你写的一模一样。”
徽媞正在怔愣,雅秀偏头笑道:“娘娘还有这本事,可是真的?”
梅月华也不跟她们啰嗦,由宫女扶着,悠悠踱到书桌旁,对着徽媞平日练习的纸张,模仿了几个字。雅秀过来研磨,一边还伸着脖子看,那字写得歪歪扭扭,幼稚无比。她不识字,只看形状,也觉得跟公主写得丝毫不差。
写好后,罗绮一看,也是连连点头称赞。
“如此就拜托娘娘了。”雅秀甜甜一笑,脆生生道。
“不好,这是骗人。”徽媞咳嗽着,一脸严肃。
罗绮抿嘴一笑,梅月华笑道:“这是被那先生教傻了。”
临走时,她懒懒留下一句话:“是五篇么?我帮你写,明早走我宫里取。到时候你愿意用就用,不用就跟他老实交代没写。”
第二天打承乾宫门口经过时,徽媞让雅秀接了那稿子。用不用另当别论,这总是梅月华的一番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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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见张嫣问起,梅月华慌不迭地点头,得意笑道,“我帮她写的啊,像不像?是不是像极了?”她说着,也凑上前,扯住宣纸看。
“阿梅,你可真调皮。”段雪娇施施然起身,凑到张嫣另一旁,“我也看一看。”
宣纸“哗”地对折,段、梅二人吃惊,讶然抬头看向张嫣。张嫣神情一贯平淡,不看她俩,只盯着徽媞,责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