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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受。
可爹爹从来不会同她一样顽皮的,那么爹爹,是真的死了吗?
死,又是什么?
消失了,离开了,没有感觉了。
就像是一粒尘、一颗石,喊他叫他,都也不会再有任何回应了。
冷冰冰。
“爹!爹!”她猛地撕心裂肺大喊起来,抓着爹爹僵硬冰冷的手,固执而疯狂地喊,“爹!爹!你醒吧!你醒吧!”
早起的鸟儿捉虫多,爹爹你向来不赖床的,你醒吧……
有人过来安抚她的情绪,将她从爹爹身上拉起来。
她恨恨推开他们,扑回去抱着爹爹。
她已经太久没有抱过爹爹了,从前骑在爹爹脖颈上玩闹的,自从长大,有意无意就生疏了很多。偶尔被爹爹训一句,还不乐意许久,直通通反驳回去,不孝极了。
其实她每次顶嘴,看到爹爹失望的模样,心里都既不安又愧疚。
可她不知在固执些什么,死撑着不肯认错。
以为总会有机会的。
可居然……竟再也没有机会。
出殡的那天,干冷干冷的,好多人。
沈复无儿送终,只有一个未嫁的姑娘。
下葬时候,看着那棺材一点点沉下去,看着自己的爹就那么被埋进土里,沈妮儿疯了。
把那些人统统推开,跳下去扒拉开那些黄土,一遍遍喊着:“爹!你回来!你回来!”
每次哭闹,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一次,我只要你!爹,我只要你!
不吉利的。
那些人说不吉利的。
可她不管,爹爹已经死了,哪还有什么吉利?
最后还是被葬了。
沈妮儿恨那些人,那些把爹爹掩埋的人。
她从此再也没有爹爹了。
沈夫人大病了一场之后,身体更差了。
第二年开春,君盼还是音讯皆无。
大家的心就渐渐凉了。
那些绑匪何尝放过任何一个人?
渐渐的,又有另外一种谣言隐隐约约四起,沈妮儿从不去理会,她了解君盼,她是知道他的。
如果他还活着,他会回来。
他会回来找她。
、孤女寡妇
孤女寡妇的日子不好过。
沈妮儿想试着撑起这个家,可当她着手时才发现,那些在君盼手里看似简单的小事,到了她手中就变得艰难无比。
一桩桩生意,一笔笔烂账,山一样压过来。
排山倒海的,让人无暇招架。
先是租户拖欠的账款,沈妮儿按照爹爹和君盼留下来的条子,挨个儿家上门视察。
有些人家里真的是穷得叮当响,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孩子老婆蓬头垢面睡在一通炕上,看到地主上门来要债,一个个从露棉花的破被里探出俩儿眼来,怯生生瞧着。
沈妮儿的心就软了,偏巧那家里的汉子连求情的话也不说,就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看着办吧,爱咋咋地。典型的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
又有些怒其不争,这外头春暖花开的,你一个爷们没病没灾的,出去干点什么不好,为何就这样囚在家里,等着天上掉馅饼不成?!
汉子颇不以为然:“嘁!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投胎投的好,生在地主家,天天吃香喝辣,哪知道我们这些人的苦?!”
沈妮儿摇摇头:“你以为地主的钱就是白来的?别的不说,就单单看爹爹和君盼,他们付出的辛苦要比你多得多!”
他们天天起早贪黑、劳心劳力的模样,你根本没见过!
你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说得多了,人家竟还老大的不愿意,横立着俩儿三角眼,比划出三根指头硬生生说:“沈少可是说了,给俺三年的账期,怎么到你这儿就全变了!地主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那一刻,沈妮儿突然就尝到了爹娘苦口婆心教育自己,却又被蛮横顶撞后的滋味。
她直直盯着蓬头垢面的男人。那男人神色激动,挓挲着肩膀,一副反抗到底的模样,在一个少女面前没有丝毫的顾忌,嘴里不干不净骂骂咧咧的。
沈妮儿鼻子有些发酸,边骂自己多管闲事,边扭头就走:“这账我不要了,地你也别租了!”
那汉子在后头蹦着个儿大无畏地嚷嚷:“不租就不租!天杀的地主老财!”
沈妮儿埋着头快速朝前走着,像一个狼狈的逃兵。
那汉子不依不饶,追在后头骂:“一家人都是他娘的狼心狗肺!养了一头白眼狼,被那小子骗财骗色,赔了老命,真他娘的活该!真他娘的活该!”
她停下来。
猛然疯了一样转身冲回去,直冲那唾沫横飞的男人打过去,她想骂人,可她骂不出来,只能激动地直哆嗦,发出尖锐怪异的声线:“你说什么?!给我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
发髻散乱,红彤彤的眼眶,无法自控的气愤的眼泪。
她从来不曾这个模样。
汉子被她挥手打个正着,粗糙的脸划过一缕血痕。见到少女狰狞疯狂的模样,一时蔫了下来,捂着脸往回躲,嗫喏着说:“哎呀哎呀,我的脸……我也,我也没指名道姓呀……”
沈妮儿立在那里伸手指着他,激动的全身都在发抖。
她已经说不出话来。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
人们在背后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她不觉得丢脸。
她只是太寒心!替爹爹和君盼寒心!
天地可鉴!爹爹和君盼平日里是怎样对待这些租户的?收的租子最少,碰上洪涝旱灾租子更是能免就免!可到死,爹爹非但没有落下一句好话!还竟然被这样恩将仇报!
她真想剖开这些人的心看看,它们到底是什么做的?!
石头!还是烂泥?!
隐隐约约的议论声。
“地主……收租子呢……”
“光景刚好些就来催收……要不要人活了……心真狠啊……”
“地主……都这样……咳,咱们穷人就是命苦……”
忽的轻飘飘冷笑了一声,算了,生这种人的气,实在太不值得。
想要转身离开,却不曾想,刚才太过激动,全身肌肉都纠结在一起,腿像是被人定住了一般,砰的就跪坐在地上。
那些人看着她,有人犹犹豫豫想要伸过来搭把手。
被沈妮儿冷冷一瞥,又讪讪缩回去。
旁边人揶揄他:“想拍地主的马屁?被马蹄子蹬了吧?”
有人讪笑着,有人起哄。
沈妮儿想起君盼偶尔收租回来,身上会多些隐约的轻伤,那时他总是轻描淡写说磕着碰着了。她亦从未放在心上。
她想起那次任性出游后,看到君盼胳膊上的擦伤,从未认真想过,他那样谨慎的人,又怎会无缘无故从山上滚下来?
心就疼起来。
她总以为自己已经很体贴了,闲来无聊为他缝一颗纽扣,嚷着邀功领赏。心血来潮给他研一会儿磨,也铁定有所求。
她真的,太不懂事了。
她吸了口气,撑着手从地上爬起来。
昨天刚下了雨,素色的裙摆上满是烂泥,她低头简单擦了擦,待到酸软的腿脚有些恢复了,才一步步跋涉着朝外走。
一步一步,她走地缓慢而坚定。
围观的农户纷纷让开一条路,又在她身后自动汇聚。
窃窃私语着。
“沈老爷家的小姐……啧……也挺可怜的……”
“爹死了……那个沈君盼又下落不明……阿弥陀佛……”
“听说是和人合伙卷钱跑了……作孽啊!”
“是吗?难怪……我见过那小白脸……啧啧,长得那叫一个美,一看就非池中物……沈复也太不自量力了……弄了这么一个货色给自己闺女,能不跑吗?也不看看自己丫头长得是什么模样!”
“你少说两句……”
“嘁,你可怜她你娶她啊,做个上门女婿,学那小白脸伺候好她们母女,哎呦!包你吃香喝辣……”
“闭上你的臭嘴……”
“我就说怎地?!有钱人都不是他娘的好东西……”
晚上带着满身疲惫回到家时,娘已经吃过药睡下了。
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厅房里,想起从前一家四口坐在这里其乐融融的景象,就吃不下饭去。
她放下筷子,又拿起来将饭一点点扒拉进嘴里。
她想起爹爹总是嘱咐她不要剩饭,一粒米一滴汗,农户都不容易的。
她那时,总以为农户都是淳朴善良的。
君盼的账单都有标注,什么人可以缓一缓来年再收,什么人是恶意拖欠必须施加压力。可她走了三天,一份账也没收上来。
有的人摆明了死猪不怕开水烫,有的人却巧舌如簧哭穷连天。
她不会屈服,君盼能做到的,她沈妮儿也能。
可沈夫人不知道从哪听到她被人欺负的事情,死活不肯再让她去收账。家丁下人故意欺负她们孤女寡妇,因而每日消极怠工,有些伙计甚至开始明目张胆的中饱私囊,帐不能归他们管,他们信不过的。
“算了,这些帐咱们不要了。”沈夫人拉着沈妮儿的手,摸她日渐消瘦的脸蛋儿,“姑娘家,不管这些。”
沈妮儿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