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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挖苦,让冥夜渐渐清醒,愣愣地看著眼前眉目神似的人。苍白的手,搁在被单上,空洞洞地伸著,却再也没有人会握紧他,给他温暖。冥夜心酸地问:“如果你是哥哥,你会不会原谅我?”
魔君几乎没有迟疑:“不会!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语气里带著一股深切的恨意。
“是麽?”冥夜别开脸,悄悄叹息:“唉,我想也是。”瞬了瞬目,把夺眶而出的泪水,强行逼回去。冥夜举起手,摊开手掌,看著浅紫色的指甲,他的目光恢复冷静:“刚才御医说,我的症状,应该是中了毒。他们还没查出是什麽毒,但确定是一种慢性毒药。”
御医还说,他服了这种毒已有十年以上,很显然,是身边亲近的人所为。这种事在皇族里屡见不鲜,冥夜也懒得去查,只说:“我不知自己什麽时候会死,只想尽快把要做的事情做完。”他转头看魔君,神色森冷,上位者的魄力瞬间取代了刚才羸弱的病态。眯了眯眼,他问:“你不会妨碍我的,对吧?”
魔君苦笑:“如果我碍了你,下场就会跟你哥哥恒夜一样?”
冥夜扬了扬下巴,不置可否:“刚才你宣我过去,到底有何要事?”
魔君张了几次口,最後还是把话吞了回去。他不忍说,只怕弟弟再受打击,病情会加重。自己到底──还是心疼他的。伸手摸了摸小弟的头,“什麽事都等你病好了再说,你安心养病,其他的别想那麽多……”
冥夜不习惯他亲密的举动,避开了他的手,哂笑:“有那麽难开口吗?不就是一班贵族官员联名上奏,决定明日一早於朝堂上正式弹劾我,逼我交出摄政权,交出传国玉玺?”
“你都知道了。”魔君只好换上公事化的口吻:“我找你谈的就是这件事。群臣上谏,我实在弹压不住……”
“弹压不住?还是这正合你心意,所以干脆顺手推舟?”不等他辩解,冥夜马上说:“弹劾议案不会通过的,你们枉费心思,必定失败!”
“冥夜!”魔君大喝一声,虽然他也觉得这小弟年少气盛,一向独断专行不听他人劝诫,的确需要一点挫折来灭灭他的锐气,但自己从来都没想过要站在他的对立面,与他为敌。“冥夜……”他缓下语气,半劝半哄:“贵族专权,是魔族自古以来的统治模式,当中自是有利有弊。你容不得官场上的徇私舞弊,可以给点警告让他们收敛就好。你当真要削减贵族的权力,他们又岂会坐以待毙?魔族如今根基未稳,提防著外敌已是不容易,你万不能在此时挑起内乱!”
天魂传 126
冥夜针锋相对:“如不能尽快肃清朝政上由贵族专权引起的弊端,怕是不必等到外敌来犯,魔族已祸起萧墙!”情绪太激动,一股腥甜冲口而出,冥夜嘴角立刻挂下一道殷红,他用手背随意擦去:“翎魅表哥,我只问你一句,明日朝堂上的对峙,你要站在哪一边?”
魔君不答反问:“如果恒夜还在世,你认为他会支持哪一边?”
冥夜被他问得一怔,皱皱眉头,斩钉截铁地回道:“哥哥当然会支持我!”
“是麽?”魔君尤带怀疑的讥讽笑意,让冥夜恼火。是麽?
冥夜悄悄地又自问了一遍,他心里一点成数都没有,所以才答得绝对:“当然!”他想说服的,其实是自己。“哥哥他一定会站在我这边。你质疑,是因为你不了解他!”
“我不了解他?哈,哈哈!”魔君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可自抑地仰天大笑,笑声在房间里回荡,久久不散。他几乎笑出眼泪来,嘴里一直重复著那句:“我不了解他……呵呵!我不了解他……我们……”他猛地止了笑,也不再往下说了。
“你们?”冥夜却想听下去。
魔君摇摇头,站起来意欲离开:“好吧,既然你坚信恒夜会支持你,我也不妨再信你这次,希望你所作的一切,是真的为了魔族的未来著想。但是冥夜,请你记住,一著失则全盘皆落索,你好自为之。”
冥夜沈默,直到他走到门前,才慎重开口:“此次成败,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人心所向。我答应你,如果是我败了,我便永不再干涉朝政,从此只当个闲散王爷。”
贵族想通过弹劾议案,把小殿下拉下台,拔去这颗不识时务处处与他们作对的眼中钉。
冥夜则想利用这次机会,将朝廷里的贵族势力连根拔起,一举击溃,永不得翻身。
这一场硬仗,关乎魔族政局日後的导向,无论哪边,都不会让步。
魔君走後不久,冥夜还在床上闭目沈思,一个身影悄然靠近,在床边恭敬下跪:“小殿下。”来人的外表,看上去是个不超过二十五岁的男子,身材纤瘦,眉目温雅。但他的一头银发,却黯淡无光,接近灰白的颜色,那是魔族衰老的迹象。
“啊,馥兰,你来啦。”冥夜伸手虚扶,“说过多少次,私底下不必拘礼。”但这人就是不听,他骨子里迂腐得很,对君臣礼仪相当执著。
这位俊朗的男子,便是三大贵族之一馥兰家的族长,民事厅的掌权人。他的年龄成迷,冥夜曾怀疑,也许连他本人,也忘了自己到底活了多少岁。老人家的身体,都免不了有些顽疾,馥兰以体衰为由,淡出朝政已久,但他一直暗中当著小殿下的幕僚,是冥夜身边的八使者之一。
再者,他还是先帝亲自指给冥夜的其中一位太傅。武的方面,有畏辰望月。文的方面,就是馥兰。冥夜敬重他,有什麽大事,都要请教他。拍拍身边的床铺,冥夜说:“过来坐。”
馥兰长身而立,施了一礼,只答:“君臣有别。”
冥夜拿这位太傅没辙,突然心生感慨,叹了口气说:“这个‘君’,并不是我想做的。”
馥兰听罢,露齿一笑,丰姿绰约,谁会想到他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这个位置,小殿下不想坐也得坐,因为唯有小殿下,才坐得稳!”他的话有弦外之音,相信他的学生能听得懂。
冥夜疲惫地笑:“偏生有些人就是看不透,还不断给我惹事端,逼我出手。”
“俗人中愚昧者众,殿下不必在意,他们只是以卵击石。”
“对,他们逼我下台,却忘了考虑一个很重要的因数。”师徒两人对视一眼,默契而笑──神族!如果冥夜被拉下台,可想而知,神族是必定不会袖手旁观的。所以馥兰才说,“君”这个位置,只有得到神族承认的小殿下,才能坐得稳当。
看著自己的学生,馥兰赞许地微笑,神态闲适,宛如明天赴的不是一场关系千百人身家性命的硬仗,而是一个老朋友叙旧的茶会。这份从容姿态,让冥夜蓦地想起,当初人类入侵,极力劝谏自己弑兄夺权的,也是这位温雅的太傅。
“馥兰,明天……”
“一切都安排妥当,明日朝堂之上,只等殿下一声命令,所有人依计行事。”馥兰突然想起一事,“归翼少爷这个人质,殿下不妨考虑事後将他立刻处死,以绝後患。”
冥夜沈思半晌,想起那总喜欢捶打自己肩膀的开朗少年,不知为了什麽原因,硬要自己教他瞬间转移。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说:“等我赢了明天那仗,再处置他也不迟。”
馥兰报以微笑,不再劝导。心中不免遗憾:这孩子还是不够狠绝啊,没有将敌人斩尽杀绝的狠心,终有一天,他会自食苦果。
“太傅,明天的事,有劳了。”
馥兰拜别,稍顿了顿,他说:“殿下,刚才微臣在过来的路上,遇到一个曾侍奉过殿下的女官。她在我面前长跪不起,恳求我一定要劝服你见她一面。现在,她应该还跪在外头。殿下,可要见她?”
“是依泉吧?”冥夜还在犹豫是否和她相见,馥兰却退到了门前,才闲闲扔下一句:“该面对终归要面对。”
冥夜擦擦脸,把所有情绪擦得一干二净,冷道:“让她到书房侯著。”
天魂传 127
馥兰走出小殿下的寝宫,深秋的晚风徐徐吹拂,凉意袭人。庭院小路两旁花丛里传来的虫鸣,让今夜显得格外静谧。明天,将有一场风云变幻的较量,好久没经历这麽振奋人心的时刻了,他非常期待。
“馥兰大人似乎很高兴啊。”
一把凉凉的声音在身後响起,馥兰不必回头已知是谁,他停住脚步,温和笑意挂在嘴边,万无一失:“呵呵,畏辰大人好兴致呀,这麽晚了,还来逛花园?”
他的打趣并没让畏辰望月动怒。若论兜圈子装糊涂的本事,畏辰到底年纪轻,稍逊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