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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地上看着身侧的'尸五爷',稀薄的云雾在头顶的天空漂移,也不知看了多久,经年突然低头看向脚尖,手拍拍心口,笑了起来,'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又仰头道,'五爷,再被您吓一次啊,经年就得升天了……'说到这儿,突然哽住声音,呆了会儿,笑容逐渐冷凝,涩涩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说什么升天啊,连地狱都进不了……五爷,经年哪儿也不想去,只想陪在您身边,伺候您穿衣,伺候您梳洗……可您,总归也要去的,到那时,经年也算了了最后一桩心愿……'
她看向坡顶闭上双眼,感受被风吹拂的舒适,深吸着气,贪婪地享受灌进口鼻的清新,仰身靠在石碑上看向天空。从这个角度往上望,只看到太阳的斜晖从'尸五爷'的额发间投下来,形成数圈柔和的光晕,把他衬得恍若神祇一般,那片金光犹似要将他融进去。
不知从何生出一股劲力,让原本酥软发麻的双腿恢复了知觉。就见经年蹬地而起,冲进'尸五爷'怀中,双手紧紧环扣在他腰上。
'五爷,不要走!不要丢下经年一个人……'她把脸埋进被血染成紫黑色的衣物里来回磨蹭,近来发生的事总让她心神不宁,'尸五爷'的失控无疑是火上浇油,像是所有事情都串在了一起,本不该走的路却在脚下展开,'不要去阎王寺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我也不想管了……'说着说着却变成抽噎,'我也不要找什么镜子了,五爷……我不想帮您……不想帮您离开……经年不知道您的意思,如果留在我身边不是甘愿的,经年宁可永不揭下符咒,只要能留住您,哪怕只有一具身躯也好……'
她低低哽咽着,双肩抖动了一会儿便停住了,'刷地松手后退了一步,抬头看向'尸五爷'的脸,两颊的泪痕还没干,却先眯眼笑了起来,'骗您的!'吐了下舌头,接着道,'虽然有时候会这么想,但到底……五爷的意愿就是经年的意愿,只要为您五爷好的事儿,经年都乐意去做!不过,五爷您……可不能再像之前那么唬我了,您要找阳气最多的地方可得慢慢来,又是拉又是扯的,经年真以为要玩完儿,我这条命呢,还要为五爷留着啊!'跺了跺双脚,还算灵便,心下暗自吃惊,看来被吸走的阳气没想像得那么多。既然能走能动,也不想多耽搁。
经年自认不是个喜欢逃避的人,对于她而言,既然插手了的事就要坚持到底,况且就这么一走了之心里会有疙瘩,人但求个睡觉安稳,她也不想做噩梦,于是,拍拍衣裙,拭干眼泪,双手举上去伸了个懒腰,唤了'尸五爷'便朝坡上走去。
上了坡顶,顺着西南方向下坡,到底后一眼就看见左前方的宝塔,距山脚不过半里路。外围小圆潭的边上搭了个棚子,棚前散乱地摆着几张桌凳,想来是个山间野店。
经年径直朝着那个方向迈步,在快到那破棚时,见一个女子迎面走来,身后跟着三个毛孩子叫叫嚷嚷地拿地上的石子丢过去。
那女子一身褴褛黑衣,耸肩垂头,盘成髻的乱发上插着几根枯枝烂叶,双手抱着个漆黑发亮的物事,藏在怀里看不太清楚,双脚脚踝上竟套着一对镣铐,拖着粗黑的铁链在崎岖不平的土道上发出'铿铿锵锵'的声音,那脚镣看上去十分沉重,难怪她行步慢如龟爬。
经年一时好奇停下脚步,看那女子一路挪到身前,抬头对自己一笑,竟是张倾国倾城的绝色丽颜,只是满面病容,苍白的脸上找不到一丝血色,额间鲜红的'鬼子'刺字更是触目惊心。
石子不停地砸向那女子,直砸得双鬓间都渗出红色的血迹,她却仍兀自笑得开心,经年见她望着自己,不觉开口问道,'你笑什么?不疼吗?'
那女子仍是笑,轻轻摇了摇头,'习惯了就不疼了。'声音幽幽淡淡的,像深夜流淌过密林的溪流,听得经年心神一晃,低眼间却发现从残破裙摆底下露出的一截小腿细瘦如柴,脚镣紧紧地箍在上面,像与那处长为一体般,镣铐上下一圈腥红斑驳,小腿下半部的皮肉全变成绛紫色,甚至连绣鞋上也沾着成片的血迹。经年把视线移回她的脸上,这时再看那笑容竟而生出怜惜之意。看着那些小鬼头越砸越起劲,扔过来的石头也一块比一块大,经年横跨一步出去,越过那名女子,朝着那几个小孩大叫,'臭小鬼!年纪小小就这么会欺负人,啊?看我怎么教训你们!!'摞摞袖子就大步跨过去。
那些小孩见她满身满脸都是污血,来势汹汹,都大叫着,'鬼来了!鬼来了!'屁滚尿流地跑进棚子里面,接着就被个伙计打扮的人拽进木屋,'砰'地和上了门。
经年对着那棚子做了个鬼脸,转过身,却见那女子把怀中的东西托在手心上,竟是个一尺来高的小灵碑,碑上刻有'阎王眼'三个字。
换作常人顶多觉得这灵碑样貌古怪,但经年在实现对上碑字的瞬间却仿若看到一只巨大的眼睛朝自己张开,射出万道红光夺魂摄魄,她忙闭上双眼,只听那女子柔柔的声音飘入耳中,'你是寺里那三人的同伴吧?'
经年不敢睁眼,问道,'你是什么人?'听那女子道,'我已经藏起了灵碑,你莫怕。'
迟疑了一下,这才缓缓掀开眼皮,果见她又把那碑抱入怀中,以衣袖遮得严严实实。
那女子直直望着她的双眼,笑道,'我一名还情,又叫作代劫,以此阎王寺安身,不久前有三人进寺,都与你一样,衣染鲜血,体带浊阴,定是刚从坡对面的风花谷出来,不是同伴也该相识。'
经年本想变换双眼窥她身份,可被这么一盯竟然眼前泛虚,聚不上气来,当下知道所遇非凡,若不想现正身自是不会叫人看破,也不再白费心神,吐了口气,道,'姑娘说得不错,我与那三人的确是从风花谷出来,约好在这寺里相会,既然那塔寺是姑娘的安身之所,我便只能说声叨扰了。'
还情摇头道,'我与你有缘,便是不出来也能在寺里相见,只是你的两位朋友身子虚弱,饥渴难抑,我想到这客店里买些水食,岂料店家怎么也不肯卖给我……'她摊开手,几锭碎银嵌在手心,尖锐的边角戳进肉里。
经年看到银子上沾着血,她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只瞧向自己,笑得满脸幸福,不知怎的,生出一股恼意,夹手抓过那几锭碎银,皱眉道,'你不晓得痛么?'
还情仍然在笑,隔了好一会儿才看向手掌,笑容未敛,只一愣,接着把手握起来缩回衣袖中,像是没听到她问的话,只道,'我想换家客栈问问,或许店家愿意卖给我,我知道沿着山脚再往西过去有个小村落,可我走得太慢,怕让你朋友等得太久……你若不介意,可否代为跑一趟?'
经年看着她的额头,心想就算再换多几家,客栈老板也不一定愿意把东西卖给她,顶着令人忌讳的刺字,她又是怎么过活的?当真是神仙不成?
还情见她不应,也不着急,笑道,'也罢,姑娘的体气尚未复原,先到寺里歇着吧,请务必等我回来。'说着便拖着锁链往山坡走。
经年伸手拉她上臂,却在抓住的那一刻闪电般松手。还情侧身,一手轻轻抚了下被抓到的地方,偏头看着她的表情笑道,'抱歉,吓着你了。'
经年看了看掌心又看了看面前笑得如六月暖风的女子,为方才手下的触感惊异不已——那是人的手臂吗?细得离奇,也没有女人肌肤该有的柔软,虽然被衣物遮蔽看不见,但那种感觉根本就像根枯骨。见她又要往前走,忙道,'用不着跑那么远,我去就是了。'说着垫垫手里的碎银子,大步往小破棚子跨去。
经年走到紧闭的木板门前拼命拍门,高声叫道,'店家!店家!!还做不做生意啊!!?快点开门啊!开开门——'
'来了来了。'刚才拉着小孩进屋的伙计开门出来,一见到她'哇'地大叫一声就要关门,经年抬脚一踹,把门踹开,硬是闯了进去。那伙计被门板弹坐在地上,这会儿反身爬到靠门边的桌子肚底下,抱着桌腿尖声嚷嚷,'老板!救命啊!!鬼要抓我啊!'
经年走到桌前,蹲下身斜瞟他,'你看你黑得像炭臭得像粪,我要真是鬼呀,也不会抓你!'看向缩在柜台后面的一小撮,坏坏一笑,'要捉就捉那几个,白白嫩嫩的小孩儿最美味可口了!'
引得那方乱叫一片,经年走过去,抬脚搭在柜台面子上,指着布鞋,对躲在下面的一大三小道,'喂!看看清楚看看清楚!我有手有脚的,哪会是鬼?'鬼魂无形,这民间却越传越离谱,说什么鬼没有手脚之类的,那该算残废残尸差不多。
店老板像母鸡孵蛋般抱着三个孩子,听她这么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