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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信本在不远处伺候着,感觉好一会儿都没有听到刘彻和王娡的谈话声,而刘彻也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了,才走到两人身边,却看到王娡已经安详地闭上了眼睛,而刘彻却仍然固执地握着她的手,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他颤抖着手,伸到王娡的鼻前,果然已经没有了气息。
〃陛下,太后她已经〃余信哽咽着劝道。
〃朕知道。〃刘彻终于站起身,放开王娡那已经变得冰凉的手,说道,〃朕知道的。〃
〃娘娘,陛下出来了!〃卫子夫听到宫女惶急地禀报时,脑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当她赶到永寿殿前,看到刘彻面无表情地行走着,全然不顾身后急切叫唤的余信。卫子夫迎到他面前,刚一开口,想拦下他,说了个〃陛〃字,就被他擦肩而过,只能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愣在了当场。
杨得意一直在永寿殿外伺候着,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忙召过一个小宦官,耳语道:〃快去上林苑传信,请陈娘娘来。〃
陈娇来到猗兰殿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早晨了。虽然杨得意早将消息送到了上林苑,但是陈娇的车驾却不能在夜晚进入长安城。
〃娘娘!〃看到陈娇的来临,杨得意忙跑上前去请安,然后轻声说道,〃陛下在里面呢。〃
〃我知道了。〃陈娇点了点头,猗兰殿外的那些侍卫看到陈娇都收起了手中的兵器,主动为她放行出一条道路来。让一边的卫子夫脸色瞬时一白,从昨夜到现在,她不知道和这些侍卫说了多久,却始终不被允许进入猗兰殿。甚至今天,她还把自己的儿子,太子刘据带来了,好不容易看到侍卫们有点放行的意思,没想到这女人一来,却如此轻易地让这些对刘彻忠心耿耿的侍卫们放下了兵刃。
这可以算是陈娇回宫后的第二次公开露面了,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连皇后的面子都不卖的猗兰殿侍卫为废后陈氏放行,这也终于证实前几个月暗中流传的那个谣言:〃陛下对废后的宠爱更在皇后之上〃。
〃你是谁?为什么可以进去?〃被宫女抱在怀中的三岁太子刘据在一片寂静开口问道。
〃为什么本太子和母后都不能进的地方,你可以进去?你是谁?〃刘据童稚的声音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响动,敲在了在场许多人的心中。
陈娇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粉雕玉琢的孩子,还有他身边的卫子夫,卫子夫眼中的嫉恨是那么的明显。但是终究连陈娇自己也不能清楚地回答这个孩子的提问,她只能转过头,独自向猗兰殿深处走去。
陈娇在内室找到了侧靠在扶手上的刘彻,眼神迷惘得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陛下。〃陈娇轻轻叫了一声,他毫无反应,她只能再靠近一步,轻跪在榻上,伸手触了触他的肩,喊道,〃彻儿!〃
〃阿娇?〃刘彻的语气中带着迷惑,仿佛刚刚从一个长长的梦境中醒来,〃你怎么来了?是母后叫你〃话只说到一半,便停顿了下来,显然是真正的清醒过来了。
〃太后去了。〃陈娇伸手扶过他的脸,正对着自己,略带不忍地轻声说道。
〃是啊,朕知道。〃刘彻木讷地点了点头,他的语气冷静依旧,面上的表情还是那么的严峻,但是那双无神的眼睛却透出了一切的不对劲。
〃如果你想哭,现在可以哭出来,不会有别人看见的,彻儿。〃陈娇见他这个样子,自己眼中的泪不觉先落了下来,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哽咽了。
刘彻看着眼前红着眼眶的人儿,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每一次,阿娇安慰他,自己总是会忍不住先哭了。他轻轻将头深深的埋在陈娇的怀中,猗兰殿中仍然悄无声息,但是陈娇可以感觉到胸襟处正变得湿润。
〃母后并不是个慈母,很多时候,她都太过严厉了。〃刘彻将头靠在陈娇的双腿之上,闭着眼仿佛在回忆着些什么,脸上的表情很是安详。
〃嗯!〃陈娇轻轻应道,一手整理着他的发髻,一手从脸颊轻抚到他的唇边。
〃从前,我是怨她的。她送姗姐姐走的时候,冷酷得让我心寒。她笑着在父皇面前承欢,心中思虑的却是自己的利益,全无夫妻之情,她对付后宫妃嫔的手段,更是你想象不到的残酷。〃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知道,皇宫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皇帝的妃子太多,可是皇后之位只有一个,皇帝的儿子太多,可惜皇位只有一个。〃
〃可你终究成了皇帝,太后想必很是欣慰了吧。〃
〃还是胶东王的时候,我以为只要我当上了太子,她就能开心些。成了太子之后,才知道她要得从来就不是这宫墙内的富贵。就算我做得再好,她也不会有真正开心的一日。〃
〃太后和余明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吗?〃
〃我,也不知道。母后从来都没有去见过他,一直到他去世,都没有再见过。〃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不想让人抓到把柄,也许是因为还有怨吧。有时,我会常常想,如果母后没有进宫,而是嫁给了余明,他们一定会成为一对恩爱夫妻,也许会为一点琐事吵吵闹闹,也许会为了过更好的生活辛苦奔波,也许不到十年,母后会变成一个唠唠叨叨的农妇,而我和姐姐们成为山林间不服管教的野孩子。然后有一天他们可以手握着手,把一辈子的甜蜜带到一个小小的坟墓里。那样大家都会比较幸福。〃
〃彻儿!〃陈娇的声音微微带着颤抖,为他语气中那无尽的萧条感,〃不要再说了。〃
〃觉得心痛吗?〃刘彻睁开眼睛,直视着自己上方的陈娇,她的双眼已然微红,颊边尚有未干的泪痕,〃从小就是这样,你总是特别心软。阿娇,路是自己选的,母后虽然怨却无悔。〃他缓缓起身,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从前我不能理解她,一直到我才明白,有时候,如果前面的路已经早早定下,回头看到的风景再美,那也只是过去。〃
〃彻儿〃陈娇听着他意有所指的话语,心中一紧。
〃陛下!陛下!〃声音悠长而遥远,是从殿外传来的,这个细小的声响顿时将两人间的迷瘴吹散,两人都齐齐地向外望去。
〃我,朕出去看看出了什么事情。〃刘彻眉头微皱,说道。
听到他自我称呼的转变,她知道这半日的相依相伴已经使他舔好了伤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陈娇忽然有些伤感,太后的死触及了他心中最柔软的那一部分,但是今后,还会有人能够让他从那千秋帝王梦中醒来,回头看看曾经温馨、曾经悲伤的过去吗?
〃出什么事情了?〃刘彻走到前殿问道。只看到杨得意心声不属地上前禀报道:〃陛下,昨晚,庶人王氏在掖庭诞下一子。〃
〃昨晚?〃刘彻听到这个时间愣了一愣。
〃是的,陛下。〃杨得意点头道,还有一点他没说的是,昨晚所有的侍医女医都齐集在长乐宫,王灵是在没有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独自产下皇子的,产后极度虚弱的她还自己扯断了脐带,取井水为孩子净身。
〃上天安排得倒真是好,一个去,一个来。〃刘彻喃喃自语道。
〃陛下,皇后遣臣来问,王氏诞下的皇子,当如何处置?〃杨得意问道。
〃孩子,送到上林苑,你寻一批心腹宫人先好好养着。记着,朕不想朕用的人里有碎嘴之人。〃刘彻淡淡地说道。
〃是!〃杨得意恭恭敬敬地应道,〃太常孔臧大人正在宣室殿外侯旨,关于皇太后的葬礼〃
〃朕知道了。〃刘彻点了点头,说道,〃朕这就过去。〃方移动了几步,他又不放心地往殿内看了看,说道,〃你派几个人,把陈娘娘送回上林苑吧。路上,千万要小心。〃
〃是!〃
〃决定让太后合葬阳陵?〃卫子夫在未央宫的庭院里散着步,身后跟着的是她的二姐夫,詹事陈掌。
〃是的!〃陈掌点头应道。
听到这个答案,卫子夫不禁想起自己脑海中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个她曾经服侍过,视她如同亲女的老者。过了这么多年之后,她其实也隐约知道自己的入宫其实和他有着莫大关系,知道那人和太后之间的一点点不清不楚。如今,人死名灭,他们各自的尸骨一东一西遥遥相望,那人会瞑目吗?
〃娘娘?〃陈掌见卫子夫迟迟不答话,便靠近一步喊道。
〃啊,还有什么事吗?姐夫。〃卫子夫从伤感回忆中醒来,含笑问道。
〃娘娘,那二皇子已经被陛下带走了,庶人王氏你看怎么处理?是不是〃陈掌四处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偷听之后,轻声说道。
〃〃卫子夫愣了一愣,在陈掌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忽然说道,〃送她一程吧。不过,不要让人知道是本宫的人做的。〃
〃是!〃陈掌点了点头,领命而去。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