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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平北拿出少有的耐心,仔仔细细听完那些医嘱,脸上有些黯然——只是右半边脸有些黯然,左脸完全是僵硬的。他左脸早失去了知觉。一个小男孩跑进来:“年振叔叔,有封信。”向两个姑娘行个礼,急忙跑出去。孙平北缓缓展读,然后交给谢雨心。
“泉州通判要设宴款待。去吗?”她问。
“去,当然去。上一次是雨花去的。这一次你去。”
“但是他说必须见到你。信上写了,还请馆主亲临……”
“这不可能。我这副怪相,可以把通判大人吓出病来。雨心去吧。告诉他有什么话你会直接带到。……讨厌的官员!”
“要是说书乐号的事呢?我们买的四万根铁钉,只到了一半。”
“他不会在酒席上说这些的。”
“那他要说什么呢?他一定有什么话要说。莫非又是想摸我们的底的?还没碰够啊……”
“嗯。这我猜不出来。”
“年大哥,我觉得你老不见人是不行的。难道一辈子只跟我们在一起?事情那么大,总要亲历亲为……”
“这事毫无办法。就是有办法,我也绝不想用。”
两个女孩子互相对望了一眼:“你有办法?……什么办法?”
孙平北毫不理睬,自顾自的穿衣,问还有什么其他事。谢雨心说上个月运入的一批占城大米已经出手,有少量是以次充好,给买家退回,总帐算下来还是有赚。谢雨花说,澳门外海泊了一艘好大好大的佛朗机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通译和买办,竟不进港,只在哪儿傻等,已经好几天不动了。孙平北眼睛一亮,复归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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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谢家大屠,后花园的护院把周围的奴婢和家生子儿全锁进了地窖。没了后顾之忧便死命抵抗,但前院谢家主人始终未能与后花园汇合。
男人死光后,这批妇孺被张乐淑救下,关进一间农家小屋,没有屠尽,机缘巧合下救了孙平北。
一堆人凄凄惨惨,险象环生地到了湖州,孙平北伪造岳和平印信,骗了王瑶分号三张中票。六千多两银子的烂帐留给岳和平,也不进家,径直奔向双屿人从不曾去的泉州。
平北休养了两个多月,买了几艘小船跑跑短途,雇的船工伙计十分得力,赚了一些养命银子。泉州是郑和下西洋的出发港,水手世家众多,行业规矩森严,他冒着杀头的风险走私,竟然成了有惊而无险。
再后来他利用身边这一堆漂亮女孩子作招牌,起了一座“艺伎馆”,是卖艺还是卖身,全凭她们自愿。
他花了大量心思设计馆阁,编导歌舞,帮助女孩子们结交权贵;再靠权贵护住走私生意。他打算用这个青楼的利润造一艘大船,但银子迟迟不够。因为他做生意总不亲自出面,有些人觉得他缺乏诚意,不予合作,丢了很多机会。
他穿好衣服,想起澳门那艘佛朗机船……雪白的葡萄牙大肥猪!一阵难以忍受的焦躁,把喝水的杯子扔在地上。
看看镜子里的这个倒霉家伙……那头肥猪在等一个会拉丁话的海客!好呀。再扔一个杯子。
那泉州通判多半是受人之托来约他的。受谁呢?他最近干得不错,也许吸引了福建几大航海世家的注意?要是能合作可是太好了……还有杯子可扔吗?
他缓缓弯腰,拾起那三个杯子,挥手让女孩子们走开点儿,站起来一个一个在台子上放好。他定住心神。
“有几件事跟你们说一下。”他转过身来。
“书乐号建成以后,起码需要两百个水手。冯文成和牛勇不能光看着造船,得花些时间选水手了。雨心,你把我的意思告诉他们,叫他们先想一想如何招募。这种事容易招惹官府。”
“是。”
“雨花,你的武功进展太慢。光去练跳舞了,他妈的跳舞能保住自己吗?你步伐灵活,该练短兵,一天到晚攥着那把剑干什么?你以为剑术是那么好练的?”
“我只是觉得能练成……”
“是吗?”孙平北呵呵笑了,“明天一早,烦请你把那根破铁片折断了,拿给我看。要是没看见……也不用再让我看见你这人了。”
谢雨花委屈得泪花莹莹。
“你听清楚了吗?”
“是。”
“好的。”孙平北高兴起来,“还有件事情,咱们红浪馆应该再多弄些姑娘来。我派……派雨飞吧。叫他到川北一带搜寻。多带些钱。上个月四川巡按下狱,他的家人应该都给充军了。四川人不是太贪财,适当贿赂一下,能弄一些好的回来。”
“这样做……好吗?”
“怎么不好?带回来的全部按一楼姑娘对待。呵呵,官家女眷,好日子坏日子都品尝一下吧。”
“大哥!”
“行了!就知道你们有一大堆的废话。既然是废话,就不必再说了!”
两女都委屈得泪光莹莹。
“还有,上次叫你们两个在泉州张贴布告,为红浪馆招募姑娘,好象没有做啊?”
“我们做了,红灼红寅红龄三个也去张贴过。不信你问他们。”
“那何以无人应征?”
“有的。但你要求太高,我们估计很难……”
“未必未必。呵呵。把这些人找回来,尤其是长得漂亮的。我明天亲自看看。”
“大哥不是……不见人的吗?”
“是不见啊。我可以……垂帘嘛!”
两女一下子有点儿想笑,看他那狰狞的表情,急忙忍住。
平北安排好事情就睡下了,叫她们自去筹备晚上的歌舞,不必再上楼来。
六
他仰着脸看天井上那个四方天,夜空晴朗,星辰灿烂。轻声问道:……行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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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孙平北放下大床的蚊帐,在里面盘腿坐好,呵呵笑着,要谢雨花带姑娘们过来。
头一个姑娘当真是很漂亮,简直是梨花带雨,鲜嫩极了。看样子只有十六七岁。
“你怎么会来?”孙平北纳闷。
那姑娘什么都准备好了就是没准备好回答这么个问题,一下子楞了。
“你是干什么的?”
那姑娘也没准备这个问题。继续发愣。“我……是爹妈的女儿。”
谢雨心谢雨花两个无法忍受,转身面对窗户。孙平北隔着蚊帐恶狠狠地瞪着她。
“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他是漳州的……船夫。”
“是吗?你读过书吗?写过字吗?”
“读过。我也会写字。”
他想了想,看这姑娘欲言又止的样子,一阵的心烦。“好了好了!你也不用说了。我收下你了。以后你在二楼学歌舞,三个月后登台。十八岁以后……也只准跳舞!敢卖身我就宰了你。雨花,你带她到走廊那边去找个床住下。”
“是。”谢雨花走过来。那女孩子站起身,正犹豫着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孙平北已经忍不住怒气:“你走吧!但得告诉你一条规矩:往后不许吞吞吐吐的,什么事情都不许瞒我!你是个走私贩子的女儿,家道殷实,父亲给官府抓了,多半没敲诈成,就弄死了。你妈妈要么改嫁了要么也死了。这他娘的有什么不好见人的?你父亲可是……罢了!……滚!”
女孩子哭着让谢雨花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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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大约二十四五,也很齐整,难得的是言语便给,表情也很生动。一坐下来就告诉孙平北,她是青楼女子,正宗行家里手。自己赎出身来,又无可依,听说这边不签卖身契,就来投靠。
“你赚钱除了赎身,可有赢余?”
“……没有。”
“那你这身锦绣是哪里来的?”
“我……这是我相好的送的。”
“你已经赎出身来,这相好的居然不要你。呵呵。你走吧。”
那女子很气愤地离开。
谢雨心看平北在蚊帐里左右晃动。
“你怎么就让她走了?她挺漂亮,又做过这一行。”
“会带坏红浪的女孩子的。哼!她有什么相好?!自己买的!”
“就算她没有相好,也未必是她的错呀?”
孙平北笑了:“我问你,一个女子,很漂亮,也懂得如何让男人掏钱,最后竟然……算了。蛇蝎美人,落拓至此,大快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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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也是二十四五,一进门就眼泪汪汪。孙平北严厉地警告她不许哭,她才止住。
“你来自什么人家?”
“我是马千总的……四太太。”
“哦哟!红浪蓬壁生辉。他休了你吗?”
“没有。但是他的大太太实在是……”
“你的脸上没有伤痕。”
“她不是打我,就是天天给我脸色看。”
“这……好象很正常嘛。你也不像挨过饿的样子,穿得也不错……”
“你怎么这样说话?!我好歹也是正派人家的女儿!那大太太一个从良的老婊子,竟然跟我作脸作色的!我那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