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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歌-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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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竟顺势在她的腰间摸了一把。
她立刻扳住面孔:“江先生,你是个长辈,我们一直很敬你。”归云心里怄了气,也不再求角色了,扭头就跑。谁知这龌龊事竟在戏班子传开,师姐妹们看在眼里,就有了挟枪带棒的话。
“小师妹,一切缘分都要修的呀!”“以往你和班主一家的缘分没白修,现在还能重修一段缘呢!”归云心头有气,就是憋着,不大理她们,也不再辩解,知道会越描越黑。她只管同归凤一起,把家里和戏班子的事都料理好,只是归凤也好几日忙得不见人影了。每每找起她来,都要上下跑一番。日子久了,她也晓得了,归凤总去戏院后厢房朝西的晒台上练嗓子。这回也一样,归凤在那里独个练着《穆桂英挂帅》,起了调子,闷闷通过楼梯传下来。
归云悄悄上楼梯,想要吓她一吓,总这么躲着外人死练,正是展风说的戏疯子。
“辕门外三声炮响似雷震天波府走出我保国臣头戴金盔压苍鬓铁甲战袍又披上身”归凤唱一阵,停了,归云做好准备扑门而入。且听得她幽幽叹了气,说:“我就不信唱不出归云的感觉,总该能比她能强一些。”
归云住脚,抓着辫梢,千千丝,望着晒台的方向出小会神,步步退下来。
回到戏台,江太中正指挥师姐妹们排打戏,他也是科班出身,更会花把式,出了许多花招让姐妹们练习。戏客们喜欢新鲜的,刺激的,他就变着法子耍出来。归云是做过箍场的,晓得舞台上的章法,现在眼看着章法是混乱的,就求个表面的美,戏减三分,精神更减三分。全无了当初杜班主在世时的精神和神采。往事不再,悲从中来。她不愿搭理江太中,不想江太中却朝她笑一笑,先前的事仿佛未曾发生,有人就能如此无耻。归云的她心里生出万般的恶心,还有无奈,她只能暂且退到一边,看台上的师姐妹们排戏。
难得出现的袁经理忽匆匆走进戏院,大叫:“停下来!统统给我停下来!”
台上一团乱的队形更乱,姐妹们不知出了什么事,四下张望。江太中一溜小跑至袁经理跟前。
“可有不妥?”“这戏上不得!”袁经理的眉毛是竖起来的,可见气急了,“你们少折腾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安分些!”江太中细声解释:“报纸上已经抨击戏剧,我是怕会影响到戏客。”袁经理唾了一口:“管他那么多!现今胳膊拧不过大腿。日本人强兵压境,我们只有一支孤军被扣在租界内,要保脑袋的都给我夹紧尾巴做人。那起惟恐天下不乱的记者多塞几个子儿全部能摆平。”“袁经理说的是。”江太中立刻转了风向,朝归云叫,“瞧瞧,这馊主意我本也说不成的。”
归云一愣,心里又一冷,撇过头去。已有姐妹窃窃笑了。她索性转向门外看去。
阴暗的门口,映出一圈淡淡的艳光。江太中叫:“小谢,你今朝来捧我们的场子了?”归于看到了雁飞淡白的影子在那里,她走近了,盈盈地笑:“真不巧,来早了!”
袁经理道:“来的正好,今早日军司令部来人通知下午可领回陈曼丽的骨灰——”他瞅住雁飞。
雁飞明知故问:“你去还是我去?”袁经理没作声,沉默是金。雁飞一哂:“我去吧!”“你有这份心,曼丽会记得的。”袁经理点一点头。他是忙人,说毕又有事情忙了,急急风走了,让江太中都来不及道声再会。“江先生,我们还排不排?”有人问。江太中学袁经理倒竖眉毛:“没听见袁经理的话吗?都撤了下台,收场回家!”
众人只能散了。场中唯留了归云和雁飞,雁飞坐到归云的身边。“今晚来看你唱戏呢!”她说。归云低了头:“其实整天唱戏,很没意思。”“整天跳舞,也没意思!”雁飞并拢着腿,靠着座椅,斜斜坐着。旗袍的裁剪是贴身的,所以有美好的弧度,划在硬冷的戏院里。优雅而闲情的一枝梅,在黑暗里静静含苞。归云暗想,她怎么看都有风情,自己是不懂的,可又是自己认识的小雁,怎会如此熟悉又陌生?
“小云,找个好男人快快嫁了吧!嫁得好一点,替我做新娘子,替我嫁好郎君,替我生一群可爱的孩子,替我把孩子们养大再看着他们成家立业。”归云听着雁飞的话,听出她平淡口吻中毫不隐瞒的微颤。但她只是听着,像个听老师讲课的孩子。雁飞别过头来,眉眼一展,暖色拂面。梅花开了。“替我好好过日子,好好在这样的世道过日子!”“小雁!”归云叫。“我喜欢死后烧成灰,然后一把洒到黄浦江,干净利落!” “小雁!”归云的声音重了些。“记住了?”雁飞拍拍她的脸,她的眼睛亮晶晶,她的手冰冰凉。归云没有躲开。雁飞最后说:“我们两个人总有一个要过的好一点。”那晚,归云和归凤在舞台上飙戏,赛唱腔。没有张君瑞和崔莺莺的浓情蜜意的,很是剑拔弩张。
连江太中都听了出来,在后台打过好几次手势要她们注意。坐在人海中的雁飞,纤纤素手捧着一只像女人小腿一样婀娜饱满的瓷坛子。平稳地放在她的膝上。不太沉,足够装载一个人一生的结局。台上的归云看着她。她下午临走时对她说:“晚上给我好好唱,我带一个好姐妹来听戏。”到了晚上开戏,她捧着一只漂亮的坛子来,那上面描着鲜艳的红梅,很扎眼。捧着坛子的人,也很扎眼。台上的归云看到雁飞轻轻拍了两下那只漂亮的坛子。她就无缘无故卖力唱了。归凤先是惊疑,后又受她感染,不甘落后,卯足劲头将生平所学全部兜包袱掏出来。戏客固然听出耳油了,但仍毫不留情批评:“张生和莺莺是冤家也不是这样做的,瞧那大眼瞪小眼,跟斗鸡似的。”是唱得过头了,归云夜里睡在床上时就这样想。连日的不爽快,让她更烦闷。耳边是归凤细细的均匀的呼吸。她们从小相对长大,有时候却又隔得这样远。归云憋着委屈。她想要的,她想做的,到底是什么?她从没想过。纠缠的心结,从未释然,恍惚地,她踢开了被子,人凉着,想要清醒,却更乱。第二天,归云毫无意外塞了鼻,喉咙火烧火燎,感冒了。不得不留在家中休息。
归凤去上戏之前来看了看还睡着的归云,她正蒙着头,似尚在熟睡中。归凤替她再掖了掖被子,轻手轻脚出了门。门一关上,归云就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对着白花花的墙壁出了神,墙壁上有淡淡的影子,缩到一点,她摇头:心眼怎么这么小!归云难得有这样半日闲用作发呆。通常她的大多时间是在练嗓练功演出家务中渡过,每夜沾床即睡,睡得牢靠。这日趁病,倒是能做些旁的事。她打开床头边的木头匣子,里面有一匹蓝布,一条白手绢,一支黑钢笔,一张淡黄的信纸,一本零碎白纸用线钉起来的小簿子。她珍惜的全部财产。归云翻身下床,拿出小簿子,又拿出钢笔,端正坐在书桌前开始写字。书桌是展风为她添置的。
写完四个字——“切勿哀痛”,直起身子拿出匣子内另张信纸,两张纸拼在一,自己写在这边纸上的字有了那边纸上的字型。她练习了很久的,整整一个冬天,形慢慢似了,气质却娟秀。
她抚触着原来那张纸上的那行字,哀痛起来。每次练字,总要哀痛,惟有哀痛,才能勉励自己努力。因为她只能对着这句哀痛的话来练习。
她再拿昨日的报纸来练习。“有关团体向租界当局呼吁,要求妥善对待我方孤军,使其衣食丰足、行动自由、精神愉悦。租界当局表示,可安排有关团体探望,并同意我方团体进行慰问演出犒劳孤军战士。本报向社会各界招募,各位演艺界、戏剧界同胞,请踊跃报名,和我们一起向孤军战士们致敬!”
这回写完的时间长了些,写完之后,归云再看,先看字,同时也看了字面的意思,拿着报纸想了一下,有了主意。归云是第一次到这间在四马路上的报社。这边的弄堂林立的都是文明的报纸书局和文具商店,那边的弄堂却是花帜招展的花国府地。又两边互不侵犯,互相独立存在。果真符合文人雅士的爱好,也是大上海的海纳百川。
归云看准了门牌,往里探了探,黑黝黝的大铁门关着里面的热闹。一推,门就开了。延伸上去的是英式的回旋楼梯,踏上去的时候空空的,有回音。猛传下一阵歌声。“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二楼的阶梯上站满了人,还排了队,归云觉得怯了,偷偷往上探探头。入眼的是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背影,正蹲下来给那群人拍照,一边还在叫:“小杨,往左边站一下。老张,你太高了,站到上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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