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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怀秋平日里就是个话少的,今日似乎更沉默一些。楚怀冬知道他的心事,也不急着逼他,先是陪他一道喝了几蛊酒,待那酒劲微微有些上头了,夜风吹得人身上心上都凉丝丝的,这才慢悠悠地说道:“今日的事情,只怕母亲已经知道了。你问清如拿衣裳,这事儿便瞒不下去了。”
“我本也没打算瞒着。”
楚怀冬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哥哥的神情,半晌才皱眉道:“你这打的什么主意?别道我看不出来。你今日救了周郁芳本是无心,你却要拿这件事情给母亲施压。这般做真值得?”
“我本就打算娶她为妻,是母亲一直压着不允。今日我既救了她,于她的清白而言还是周府的体面而言,我都该上门去提亲。”
“若照你这般说,难不成我也该去周家提亲?今日见过她湿身的可不止你一人!”
楚怀秋将手里的酒杯放下,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弟弟。他虽是个长得俊美无双的人,但自小习武出身,成年后又领兵打仗,周身上下有一种难以掩盖的气势。朝阳郡主生平最怕的便是她这个三哥,无论在人前多么跳脱,只要她这三哥一来,她便立马没了声音,恨不得立时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曾同家人说过,感觉三哥严肃时看人的目光带有肃杀的气息,令人不由心颤。但楚怀冬并不怕哥哥的这种眼神,被人这般瞪视着却依旧悠闲地喝酒吃菜,嘴里还不停歇:“你不必这般看着我,我说得是实话。你与那周郁芳本不是一路人,何苦非要绑在一处儿。”
楚怀冬并不讨厌周郁芳,相反也觉得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相貌自然是好的,虽说偏柔弱一些,但五官精致耐看。性子也是极好的,从未听她高声说过话。但便是因着她这个性子,楚怀冬深知她不该进这个王府。
“你若真心钟情于她,便不该将她搅进咱们府里来。她那个性子与王府格格不入,你将来请封世子,她便要当世子妃。等你承了爵,她便要当王妃。哥,你真心觉得周姑娘能像母亲一样,将这么大个家完全操持好?”
人善不善良是一回事儿,能力足不足就是另一回事儿了。周郁芳这样的姑娘,只能嫁个小门小户,夫妻举案齐眉过一辈子。操持个小家她或许能成,管理整个王府这样的大事情,完全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楚怀秋认真地听着弟弟的话,未曾加以反驳,最后竟还同意地点点头:“郁芳确实不适宜当王妃。她是小家碧玉,该养在家里好生对待才是。管家这种事情,还是交由弟妹来做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
楚怀秋见弟弟有些着恼,少见得露出一丝笑容:“我从未说过要承爵,也不想让郁芳当什么王妃。这个家迟早要交到你手中,你自小聪明,想法也比我深远。你终会结一门母亲满意的婚事,将这个家交给你,我很放心。”
夜色下,楚怀冬原本略带笑意的脸变得越来越阴沉。他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掷,皱眉道:“身为兄长却不担负起该担的责任,这本是你的事情,为何要推给我。你不愿妻子受累,难道我便愿意吗?”
他说到最后竟有些激动,思绪不自觉地就飘到了宁娘身上。她看起来虽比周郁芳强势一些,终究也只是个弱女子。王府这种处处沟心斗角的地方实在不适合她。楚怀冬本想自己不过是幺子,承爵的事情自有哥哥顶着。父母对他的婚姻也不会像对三哥这般挑剔。宁娘既是陆大人的嫡女,他略一安排或许便能将她娶进门了。
可若是像哥哥说的那般,由他来承爵的话,那宁娘的出身必定入不了母亲的法眼。一想到此处楚怀冬难掩心头怒火,冲哥哥连连摆手:“如此重任还是你担为好,为弟我年纪尚幼,难挑此重任。”
“我这一生为国为民尽忠已是疲累至极,再不想撑什么家族滨什么王府了。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也该为我分担一些才是。”
楚怀秋说到此处,抬头望着弟弟。一片月光洒落下来,照亮了他半张脸。楚怀冬盯着哥哥看了半天,仔细想要从上面读出些什么。他本以为那不过是哥哥偶尔发的牢骚罢了,但此刻看来却并非如此。他越看越惊心,月光下哥哥的脸突然变得模糊起来,慢慢地宁娘的脸开始出现在眼前,上面挂着浅浅的笑,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都来得真诚。
他猛得醒悟过来,失手打翻了边上的酒蛊,连连摇头道:“不不,这事儿我不能答应。你不愿周郁芳担如此重任,我亦同样不能让我的女人受这样的苦。哥哥,此事我绝不会答应。”
“你的女人,你何时也有了钟意的对象?”
楚怀冬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随口撒了个谎:“还不曾有,只是我终究会有的。”
“哦,那倒是我想岔了。”一阵冷风吹来,楚怀秋端起酒蛊满饮了一杯,轻声喃喃道,“我还道你对今日那位陆姑娘有几分好感。”
楚怀冬没料到哥哥会提到宁娘,更没料到他一下子就猜中了自己的心事。回想白日里发生的一切,楚怀冬突然疑窦丛生:“说起那位陆姑娘,我倒觉得有些奇怪。你与她是不是曾见过?她见你时虽极力克制着,但我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见到你后露出几分震惊之情来。”
“是,我们确实曾见过。去年我去山东时,曾顺手救过她一命。”楚怀秋说话慢条斯理,将在山东发生的事情向弟弟娓娓道来。说到宁娘持小刀刺伤盗贼之手时,他还特意加了一句,“……这姑娘倒是有勇有谋,不似平常女子那般柔弱。”
听得宁娘被赞,楚怀冬不由露出几分笑意:“她确实有智谋,遇事不慌乱。这般说来她今日必是认出你了。可为何当时你们都不点破?”
“或许是事发突然,也或许是她不愿让她妹妹知晓在济南旧宅发生的一些事情。”说到这里,楚怀秋便又将宁娘给他送食物与药材纱布的事情一一说了。想起那几次在密室内的相遇,楚怀秋不自觉也笑了起来,“她倒是个性子直爽的,想到什么便说了。胆子也颇大,若当时遇上的不是我而是其他人,只怕小命已然不保。”
“她这般聪明,哪里会让自己陷于危险的境地。”
听到弟弟这话,楚怀秋不由抬头看他。只见他一身鸭青色的宽袖袍子被夜风吹得漱漱作响,下巴微微扬起,眼神若有似无,思绪像是已飘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他其实已经很久没这么仔细地看过弟弟了,不知不觉曾经那个追在自己身后的少年已长得这般大了。他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会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甚至已在考虑娶妻之事。
这几年他忙于政事,已是忽略了家人太多了。连清如都出落得标致水灵起来,更何况他这个本就出色的弟弟?
他今日所说的话确实出于真心,将王府交给弟弟对他来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只是没料到对方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换了其他人家,他这个做哥哥的愿意让出爵位给弟弟承袭,只怕做弟弟的不说感激涕零,少不得也要千恩万谢了。但自家这一位却是与常人不同,似是与他一般,视荣华富贵如粪土。
他们都不愿被拘在王府这一小块方寸间,都更向往外头更闲散自由的生活。可这王府终究要靠人撑起来,他们若都甩手不管,又有何人能担此重任?
想到此处,楚怀秋棱角分明的脸孔终于沉了下来。两兄弟便这么对坐着饮了大半夜的酒,到最后竟是都有了几分恼人的醉意。
☆、第48章同床共枕
宁娘坐在锦帐中;抬头看了看顶上的承尘。
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宁娘着实有些想不通。今日来王府不过是为参加郡主的生辰宴罢了。她本以为吃个饭观个礼也就可以打道回府了;怎么临到门口又让人给叫回来了。
她又转头看了眼这间房的陈设。这是郡主住的秋乡院的西偏房,跟自己在西湖月的那间房自然有很大的不同。即便只是一间偏房;也比自己的正房要华丽许多。单看屋角摆着的那幅八仙过海青玉屏风便知这屋子里的东西都价值几何了。宁娘来古代时间不长;一双眼睛倒也被训练得毒了三分。
只是这屋子愈加华丽,她心中的不安也愈加巨大。先前那丫鬟来传话说是王妃留她在此过夜,但这会儿却又把送郡主这儿来。难不成是嫌她白日里对郡主无礼;这会儿关起门来要收拾她了?
她随身的丫鬟都不曾带来;此刻屋里只有两个十来岁的小丫鬟陪侍在一旁。其中一个颇为热情;一会儿端茶水过来,一会儿又去拿点心;嘴里不住劝她多吃些,还不忘添上一句:“小姐方才晚饭时吃得不多,回头可要肚子饿了。”
宁娘晚饭吃得确实不多。应该说,她根本就吃不下去。郡主把她关在房间里,命了送了一桌好饭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