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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宜修心里“咯噔”一下,不由支起腰身,她慌乱地抓过案上的蹙金撒松花帕子紧紧握着,如鸦翅一般的睫毛微微颤抖:“皇上当时,是什么神情?”
绘春愈发不敢答话,声如细蚊:“皇上,看得很入神。”
剪秋正兀自沉思,转首望见朱宜修忙紧张的神色,忙道:“娘娘,您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样白?”
朱宜修眸光微颤,双眸空洞、似是六神无主,她一把抓住剪秋的手:“赶紧去打听,皇上现在在哪里!在哪里!”
剪秋还未转过身去,染冬却又喜滋滋地进来道:“恭喜娘娘!奴婢刚刚从内务府回来,撞见皇上去颐宁宫呢!必是娘娘的劝说被皇上听进去了!”
“皇上已有八日未曾去过颐宁宫,本宫劝说他,反而沦落到失宠!这个时候,皇上去那里做什么!”朱宜修死死按住小腹,怒视着不知所措的染冬,“剪秋!掌她的嘴!掌嘴!”
染冬吓得面色发白,“扑通”一声跪下,哀泣道:“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
“好痛!好痛!”朱宜修缓缓向后倒下去,声线虚弱如盛夏已尽的枯禅,“去叫梁太医!快去!”
注:
1、凤凰于飞,出自诗经?大雅?卷阿》,此处作删改。
2、从容阴礼,婉娩柔则,出自晋书?列女传赞》。
第二十八章金风玉露一相逢(2)
第二十八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2)
颐宁宫,暖意洋洋,案上的青玉茶盏上有微微的雾气飘摇,漏进殿内的雪光混着细碎的日光,有轻柔的光晕在罗纹歙石淌池砚的边缘流转,一旁的镂雕福禄寿三星报喜的博山香薰里焚着上品檀香,那炉烟寂寂寥寥、淡淡萦绕,似远山、似云川、似遥遥迢迢隔着的迷蒙雾光。
朱成璧握着一支狼毫毛笔给一卷明黄稠面的奏折做批注,转眸望一眼一旁磨墨的竹息,柳眉微微一蹙,道:“怎么魂不守舍的,连墨也磨不好。”
竹息有些许的踟蹰,闻言勉强笑道:“太后娘娘息怒,奴婢早上听说了一件事,但是,您一早嘱咐过了,今日要批阅的奏折甚多,外头的事情不能扰着您。”
“说。”
“摄政王王妃徐妃病重了。”
竹息的声音极轻,不过轻描淡写的一句,朱成璧却是心中一惊,忙搁下毛笔道:“什么时候的事?”
“太后娘娘,去年六月的时候,徐妃的母亲过世了,徐妃伤心过度,哭坏了身子,那一阵子,偏偏摄政王又忙着朝政,无暇顾及,如此才落了病根。今年年初的时候,徐妃的身子就一直不大好,但没传过大夫,只在府里自己煎药来喝,拖到今日,实在是瞒不住了……”
朱成璧皱眉道:“吕侧妃也是个糊涂的,徐妃不肯就医,她也不曾从旁相劝吗?赶紧让梁太医去瞧一瞧。”
竹息为难道:“太后娘娘三思,若是梁太医去瞧,奴婢担心,反而要坏了事。”
朱成璧一怔,握着玉版扇的手微一凝滞:“坏了事?”
“太后,您细想,梁太医是您的心腹,若是梁太医回天乏术,传到了外人的耳朵里,恐怕会说,是娘娘您授意,让徐妃活不下去……”
朱成璧怔忪片刻,心头逐渐有幽暗的火苗摇曳起来,似是浇灌了春雨而蓬勃滋生的幼芽:“哀家身在紫奥城,外头的事也不甚清楚,哀家问你,这徐妃病着,京城里是不是已经传遍了?”
竹息垂了眸子不敢看朱成璧的眼睛,声若蚊蚋,讷讷道:“太后娘娘息怒,市井之人往往听风就是雨……”
朱成璧勃然大怒,狠狠瞪向竹息道:“听风就是雨?若不是这风推波助澜,雨能这样离谱么!到底是徐徽音还是吕惠媛!是存心要哀家难堪么!统统是混账!”
竹息唬得不敢接话,只袖着手静默一旁,朱成璧还未曾按住全部的怒气,却是竹语匆匆打了帘子进来禀道:“太后娘娘,皇上来了!”
朱成璧一惊,似有几分心虚,忙转眸看去,玄凌着一袭赤色缂金袍,匆匆进来,微微行礼道:“母后安好!”
“安好?你倒也知道哀家安好?整整九天,皇帝原来还记得这宫里头有颐宁宫这个地方!”
玄凌微微尴尬,却不欲相争,只抹一把额上的汗道:“母后,儿臣有一事相求!”
朱成璧一愣,疑惑道:“什么事?”
“儿臣要立朱柔则为后!”
一字一顿,却如鹿皮重锤“砰砰”锤落于鼓面,朱成璧大惊失色,遽然起身,耳垂上鸽血红牡丹耳环的繁复流苏一阵沥沥作响,珠玉相碰发出的清脆声响直如新年的爆竹一般在耳畔爆响:“你说什么!立,立谁为后!”
“朱柔则!”
竹息张口结舌、震惊不已,见朱成璧亦是诧异地说不出话来,忙握着松罗帕子上前,揩一揩玄凌额上细密的汗珠,半是低低劝慰半是暗中示意:“皇上是与太后娘娘玩笑吧?皇后之位,不是娴妃娘娘的么?”
玄凌不动神色,推开竹息,迎上朱成璧质疑的目光:“娴妃的后位,是母后硬塞给儿臣的,儿臣不要,儿臣喜欢的是朱柔则,不是朱宜修!”
朱成璧连声冷笑,伸手向他,厉声道:“皇帝!你可是糊涂油蒙了心?朱柔则已经许配给抚远将军之子!你夺人之妻,岂非让天下万民笑话!”朱成璧的眸光中有烈火翻腾,映着玄凌不欲退让的镇定容颜,怒斥道,“你从未见过朱柔则,为何突然要立她为后?”
玄凌嗤的一笑,负手而立:“既然朱柔则尚未嫁为人妻,那儿臣就算不得夺人之妻!更何况……”玄凌逼视朱成璧的厉厉眸光,“母后,您这番教育儿臣,口口声声说‘天下万民’,那你可有想过,你又有何资格!”
朱成璧一个踉跄,身子晃了几晃,发鬓华贵夺目的鎏金双凤夺明珠步摇垂下的璎珞一阵乱颤,有交错迷乱的幽冷弧度,她紧紧按住胸口,似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竹息从未见过朱成璧与玄凌这样对峙的情状,吓得面色都白了,慌忙跪下道:“皇上!皇上!您可是糊涂了,您怎能这样说太后娘娘!”
竹语亦是跪下,“砰砰”叩首不止,哀求道:“皇上!太后娘娘殚精竭虑,可全是为了您!皇上,您赶紧认个错儿!奴婢求您了!奴婢求您了!”
玄凌毫不动容,厌恶地瞥了竹息与竹语一眼,神色复归于清冷刚毅。
朱成璧勉力静一静心神,紧紧握住蹙金撒松花帕子按在胸前,尽力将百般千种的震怒与伤心死死压住,端肃神色道:“你是皇帝!一身系天下安危,万民观瞻!做事之前总得好好想想,这事能不能做!皇室言而不信,擅自撕毁婚约,你让万民如何相信你,如何相信哀家!为了一个朱柔则,被臣民笑话!是否值得!”
玄凌的眼神中闪烁着满满的果毅坚决:“为了她,天下万民笑话,母后震怒,我可以挺身而受!身为帝王又如何?有一真心人相知相许,才是这天下间第一得意的事!为了朱柔则,我宁可不要这皇位!”
朱成璧且惊且怒,目光紧紧迫视着玄凌坚定执着的神色,心绪一荡,似乎看到了七年多前,为迎阮嫣然入宫,在昭宪太后面前苦苦相争的弈澹。
朱成璧心里一个苦笑,个中滋味,几乎是要深深切入了肌肤、融入了筋脉、刻入了骨髓,弈澹对阮嫣然的痴情,奕渮对自己的痴守,玄凌对朱柔则的痴求,自己一生中,最最重要的三个男人丈夫,情人与儿子,为何都是这样的痴情种子?为帝王者,执掌江山大权,饱览人间富丽,为何总是跨不过这道情关?
心绪又是一个激荡,几乎看到了更远,太祖皇帝对粹妃,太宗皇帝对宸妃,亦是百般宠爱、千种缱绻,大周皇室的男儿,跟普通的百姓男子,亦是一样的英雄难过美人关,江山不敌温柔怀啊!
朱成璧不得不收住俞飘愈远的心神,化为唇边的绝决凛然之色,心里再痛,也要定格成一个端肃庄重的太后之姿:“身为帝王,统领天下,你以为皇位就是儿戏,说不做就不做么?皇帝刚刚进这颐宁宫,也知道问我一声安好?我只求你给我几天好日子过,将来我也能有脸去见列祖列宗!为了一个朱柔则,你生出这样大的事端!这才是乾元元年,你让后头的日子怎么办!”
玄凌扬一扬眉:“母后到底在怕什么?母后的手段,不是多得很、狠得很么?”
朱成璧怒道:“怕什么!是啊,哀家怕什么!能怕什么!当年废后与玉厄夫人下药害你,当年妍贵嫔挟持你,当年祝修仪用毒害你!哀家哪一次不是拖着你从鬼门关里面出来,你现在倒指责哀家手段多、指责哀家手段狠?仁义礼信的道理,在这紫奥城,不过是清者自清、强者自强的说辞!”
玄凌眉心微蹙:“母后的手段,宫里人亦是多有议论,儿臣不过鹦鹉学舌,又怎及母后万一?”见朱成璧越发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