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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韶 光 。。。
肯信的谣言是活不久的,它仅仅在神庙朝堂间绕了几圈,隔天就烟消云散了。”
“已经……烟消云散了?”她讷讷重复。
“为什么你会以为它已被传得满城风雨?”法老问。
她涨红了脸低头无语,才明白是自己受了愚弄,后宫中的女官在她眼睛里几乎都是一般模样,更别提那一窝蜂一窝蜂言笑来去的侍女了,她从来都不留心宫中人事,以为只要谨言慎行就能安枕无忧,这回算是遭了报应。此时若是再要回头找去,恐怕也找不出曾与她攀谈的那位女官了,而这是该她分内的事,她不能推回给两地之君代她管辖。
“如果不是她陛下的意思,为什么大祭司又要单单拣出‘斩草除根’来说?”她忍不住问,“连她陛下都不理会的所谓神谕,大祭司偏要借来针对少爷,是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森穆特有他的用意,”法老轻蔑道,“哼,他可也太小瞧我了,单凭这点伎俩——”
他回头望了她一眼,方才的轻蔑与他眼中的隐隐忧虑又似是两人,忽问:“今天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她对他笑,“刚才等你的时候,听少爷说起大赦年庆典,又跟着他去瞧了瞧森穆特大人的封印,这一下让我想起了好多事呢。”
“好事还是坏事?”他问,拉住她往南端走去,她跟在他后边,含笑反问:“说起的是大赦年庆典,谁会去想坏事呀?”
“大赦庆典也无法扭转逾越之举招致的不详,”他低声说,“那一年是鬣狗之年,开年时已现出凶兆,原定要奉献给主神的方尖碑开采失败,石料还未完全采出就已开裂,前功尽弃;也就是在那年的泛滥降临前夜,王姐辞世,玛阿特天平上骤然失了枚颇具分量的砝码,整座都城都跟着失衡。”
说到这时,法老轻轻吁出口气,之前他的语调始终平缓,如乘舟掠过回忆的浅滩,水纹渐散,忽在此处惊起了波澜。
她默默与他并肩坐在奥西里斯神脚边,试着想象鬣狗年中六神无主的王都,想起的却是北地村外栈桥边,南来的船上收拢了白帆,她问帆下胡子拉碴的水手,一块铜锭够不够载她归程?水手摇头,另一个水手滑下船桅,一样胡子拉碴的脸,掂掂她递去的铜锭,冲她比出一只手,意思是说,这等成色的铜锭得给五份才够。
而她才刚攒出一块。
可心里仍是鼓满了希望,满心盘算再攒四块还要多久,她顾不得去在意都城来的水手们胡子拉碴的脸。
如今想起,那时他们便是在为长公主服丧了,如今想起,她依然怀念那时充满希望的喜悦。
“今天你过得好吗?”
她悄声问,问时曾微微尴尬,因为找不出别的话启口,莫名心虚。
“在弓坊试了三百张弓,有点累,”他答,“想和你一起坐一会。”
“那就靠住我坐吧。”她说,而他一听见便笑出了声,捉住她的手,指端轻点她的掌心,有一下没一下的,让她想起曾在农庄里伴着午睡的那些孩子,合住了眼,却拉着她的手不肯放,不时一动一勾,似有若无地,确定她仍在身畔,还未曾远离。
“阿洛,”他低声问,“倘若此刻落在眼中的是你想要的明天,告诉我,它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坐在这里,的确是能看得更远,不似天际之遥,却是伸手可及的远:走过田野便是河岸,渡过河去,就到了至乘之地,它已没入初起的夜色中,像团凝结的墨滴,堵在她视线里,她别过脸,攀去亲吻他侧过的眉眼,不愿让那座沉甸甸的黑影落在眼里,“让我想想……”她贴在他耳畔呢喃,“我想要的明天……是一年里只剩下了收获季……洪泛将临,暑天未至,在吹着微风的日子坐在荫凉下,而我的荷露斯神——而我的荷露斯神——”犹疑一顿,而不能不说,“而我的荷露斯神就在那时凯旋归来,像颂词中唱的那般,‘他承继了阿蒙…拉的荣耀,照亮了南北两地,成为天上的神灵,大地的王者,他给永恒制定了边际,用武力征服了蛮荒‘,就连那了不起的她陛下,也得等候在不可一世的西塔门下,领着他新娶的迦南美人还有无数花般娇媚的侍妾,恭迎君驾!”
不知是为真的好笑,还是被她给的幻象哄得心花怒放,法老沉静的呼吸声中终于透出些轻快笑意,“那时你在哪里?”他微笑着问。
“我是荷露斯神认定的恩典,”她存心用祭司腔说得一本正经,“那时的我理所当然是要被供奉在至乘之地,成为陛下战无不胜的吉祥物,从此忘却高墙外的全部,只为你与两地祈福!”
明知是随口胡诌,却无端唤来了泪,也许是眼里进了沙,她忍着啜泣仍旧给他细碎的吻,惟其如此,才能让她的心脏悠悠缓过口气,不被那想象中的荣华窒息,恻然相偎时,他的叹息拂过眼前夜,侵入知觉,无计回避。
“我有时会想,”法老低声叹道,“倘若只将你视作恩典,倘若从最初就把你完好无缺地供奉在至乘之地,或许就不必忍受这一时患得患失的苦楚了。”
心绪牵绊处,她靠在他肩上,他又将她拉入怀中,便是此刻深吻,他都不敢恣意。
神明的血液流淌在王女身上,娶到了王女,才是戴稳了红白双冠的两地之君。公主并非都是王女,而她比王女更珍贵,她是阿蒙…拉赐予的恩典,一样流淌着神明的血液,注定要护佑他君临两地,就像某人说过的那样,她被他供在神堂上,在他满怀信任与爱慕的敬奉中,一天一天老去。
望那对岸的至乘之地,黑影在夜色里洇出光晕,阿蒙…拉的领地上空浮起烟云,重重塔门隐去了形迹,留出圣庙深处的灯火通明。这灯火通明便是凡人们的欲望,在她来的那个世间,欲望之光强烈到能够将夜幻化成昼,溯回到此时此境,这光芒尚还微渺,这样想来真是奇妙,好比光年外的星体早已陨灭,而眼前依旧漫天星光;长大了的女孩走进初建的神祠,八岁时的她仍还站在三千年前神祠的遗迹下,在等待回答。
“陛下,”她轻声问,“至乘之地里究竟是怎样的?”
“从我们一同献祭过的诸多神庙中挑出最美的那间,归拢在一处,就成了至乘之地。”他低声答,“墙上的铭文都是从右面读起,成片成片的奴隶跪在塔门外边等候差遣——行过割礼的俘虏砍掉双手,没行过的就替他们切割干净,所以圣庙里使唤的总是利比亚阉奴——无论走到哪个角落,总有没药熏香缭绕手边,总能听见叉铃摇动声响,而寂静不闻人声,流淌的风里混着神明的呼吸;到了洪泛季节,南来的圣朱鹮栖满阿蒙领地的上门,大庭院里青莲开遍,祭司们都聚在敬斋内为主神施行涂油礼,廊道下歇着好些狒狒,它们逢到日出便会尖叫,圣庙里的人都知道,但是那孩子不知道,乍然听见时,她给惊得一跳,几乎掉进了池里,池水倒映住她柔软的白裙,让看见的人错以为是云朵浮在了莲叶边——”
“可其实那是阿蒙…拉好心给的谶语,”她剪断了他的低语,又轻声替他续上,“那孩子徒有忘却的天赋,她的记忆从不乖乖听话,一如水中倒影,游移不定。”
他俯下脸,给她安慰的吻。
“主神领地的芬芳,”法老祈愿般说,“能够引回过往回忆的香气。”
这是真的。
不过,
你即要坐到高处远望,又怎会闻见盘旋脚下的芬芳?
你即已奔向你所期待的明天,又怎能奢望我停留在恒久不变的过往?
……收获季,洪泛将临而暑天未至,惬意的像是在吹着微风的日子坐在荫凉下,亚麻花一开出就要采集,才好纺出松软柔韧的纱线,割麦时在地里留下高高的麦茬儿,待收割完后赶牲口来吃掉;有人把镰刀夹在腋下,边拍着手边唱起歌;另外的人吹着长笛,麦束割下后搁在地上,留给拾穗的女人们堆场,她们会把它们捆起,驮去打麦场,赶着牛和驴绕圈不停地走,踩踏麦穗,而后扬筛,将新麦上交给庄上主人家,笑闹着一定要请他品鉴质地……
她当然都听进去了,谁会听不见自己想要的明天?
然而,
他的手心沉实温暖,可每望见他剔透明净的双瞳,又觉得那里面盛满了闪闪发光的虚话。
46
46、第四十六章 夜 舞 。。。
醒得突兀,倒不是发了噩梦,多半是心躁,播种季的夜晚清凉若流水,一不当心便要睡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