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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跟着却是“哐当”一声,巨响,近在耳边,她给狠惊了一跳,睁眼只见遍地狼藉,守在灶边熬了大半天的牛肉浓汤,顷刻间都入了土,顿时心疼到想哭,忙追着步声望去,刚只来得及捉住一个仓皇而逃的背影。
“砰—砰—砰!”
又在那敲门了,偏是不肯自己进来,要她迎出去。
她无奈起身,走出去时看到门边无端多出一篮晒干的牛粪,立刻猜到了那惹事的祸首——准是拾牛粪的小鬼趁她瞌睡,想要偷吃牛肉,反被敲门声吓得失手砸了她整盅肉汤。这次算他好运逃掉,下回遇见,非教训不可——但时过境迁,他还肯认吗?
“砰—砰—砰!”
她紧赶两步,穿过前院。田庄的门原就敞开着,立在门外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贵人,身着质地绝佳的亚麻长袍,也不甚老,含笑将她上下打量,蛮和气的。
莫名心生畏怯,她停在枣椰树下向他躬身行礼,问:“大人,您是来探望曼赫普瑞少爷的吗?”
贵人颔首回礼,“你就是七?”他盯着她问,倒像是专程来看她的,“柽柳田庄的七,掌药祭司奈巴蒙的妹妹,欢宴节甄选上被法老选中的乐师,就是你吗?”
她点点头。
“我是御医总管曼涅托。”贵人道。
他就是举荐我的那位大人啊!她恍然,要是祭司哥哥在就好了,也许就能亲口问问这位大人呢?
对于她被举荐到穆特神庙的事,祭司至今仍是不能释怀。
“我昨日刚由阿比多司返回都城,”这位御医大人又道,“曼赫普瑞的伤势,有掌药祭司照料,现下应是无碍了,但将军重托,不敢怠慢,我要亲自看过才能放心,他是在屋里养伤吗?”
“是,大人,”她忙说,“请随我来,曼赫普瑞少爷就在晒台上,那儿能吹着北风,很凉快的。”
曼涅托御医便随她往屋里走,“我在宫中听见一些传闻,”途中他又道,“据说陛下每天无论早晚,都要到这柽柳田庄来一趟,是这样吗?”
她不自在地掉转目光,避开御医大人的审视,应道:“是……我请求图特摩斯每天过来看我……大人,这算是过错吗?”
御医大人神色间分明有责备之意,但是他并没有说难听话,端详她片刻,只问:“姑娘,你从没有离开过柽柳田庄吧?”
哪有?不是您推荐我去的祈愿堂吗?她想,嘴唇一动,不敢反驳。
“你的眼界和心思,仍是在这座田庄里打转。姑娘,陛下的朝堂与王宫,神庙与军队,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从未想过吧?”
被御医大人一语中的,她唯有点头承认。
不禁想起图特摩斯带她去王墓那次,黑洞洞的入口,白茫茫的前景,独她茕茕孑立。
“他人呢?”
蓦然回神,原来那白茫茫一片并非她的前景,却是空无一人的晒台上仅剩着的亚麻垫毯。
少爷不见了。
他就没让她省过心!
一急,她霎时烦躁得要跺脚,前院后院找了个遍,仍是人影不见,漫无头绪下跑到四的屋里叫起歇晌的光,她睡眼惺忪地想了想,说:“被三少爷拉去找乐子了吧?”
听着还算靠谱。
只好请御医大人稍候,拜托光出来招待贵客,她顶着曝晒往邻村找去。正是采收椰枣的时节,村里的孩子攀在树上相互掷着果子玩闹,忽见着她从柽柳田庄里匆匆出来,一个个居高临下地向她投以默然无声的注目礼,当中不知是谁,开口喊了一句:“瞧呀!给法老看上的七!”
那么轻巧的童音,却是引燃祸事的火星,绑在枣椰树上的默然无声登时炸翻,一群孩子猴似的次第溜下树干,追在她身后起哄:“瞧呀!给法老看上的七!”
唧唧喳喳的,被他们尖利的童音一闹,她更加心烦,逃也似地往前,他们的光脚丫“悉悉嗦嗦”地小跑着追来,很快被她甩下,她稍缓了缓,便听后面脆脆地一亮嗓:“中了!”
背心上跟着挨了颗枣,痛倒不痛,可一想到白袍上沾着绛红的渍,登时急火攻心,她“刷”地折转回来,大声叱问:“谁扔的!”
小猴们给她一吓,哑了,虽不回答,一双双小眼睛骨碌碌地转着,直往居中一个女孩身上瞟,她认得她,村长家的小女儿,阿蝉五岁的妹妹。
孩童的恶,不过是周遭谄笑的镜影,谁能怪罪镜面倒映世相的真?
她无话可说,瞪住他们的眼神也有点乏力,孩子们天生就有恃强凌弱的本能,嗅得见她的无可奈何。刚一转身,藏在他们手心里的枣子便急雨似的横洒过来,生生挨了,听见小猴们立马做鸟兽散,好像她真有功夫去收拾他们似的。
算了吧!先想想三哥会带着少爷躲在哪个角落里鬼混吧!
她很少到邻村来,与专事务农的他们村不同,这个村子傍着将军们练兵的大本营,担负着戍守王都的重任,兵多,酒馆娼寮自然就多。她茫然无绪地站在村口,想,真要一间一间地打听过去么?
这会闲人不多,路边招徕欢客的姑娘也没精打采的,闲闲倚在门边朝她打量,像条被网住的美人鱼——她穿着的明明就是张鱼网,肌肤尽露,假发上还缀着几支茸茸的鸵鸟毛。
还不如光着呢!她想,挂张网在身上能自在吗?
可怪的是她倒先脸红了,走近几步,正愁该如何搭讪,鱼网姑娘先警觉了,冲她懒懒地一甩手,笑:“不伺候女人。”
“不是的——我来找人,有要紧事……”她小声说,“请问——柽柳田庄的阿蒙奈莫内在里边吗?”
鱼网姑娘发出一阵抽笑,接不上气似的,她指着对街的门面推搡她道:“上那头问去!”
她信了她,跑到对面的酒馆门前,又有三四个杂役冲她摆手:“女人不给进!”
“别不开眼啊!”鱼网姑娘隔着街朝他们嚷,“这雏儿是打柽柳田庄来的!柽柳田庄的七!”
她回头看那鱼网姑娘,想问她怎会知道的,那姑娘正笑得恶行恶状,准没安好心。
酒馆里呼啦啦一下涌出许多人,个个都是当兵的打扮,争着来看柽柳田庄的七,听见之中有人疑惑地嘀咕:“小法老拣中的乐师就是她啊?”
看他们黑压压地堵在门上,她有点慌,可一听他们提到“法老”,马上告诉自己,他们不敢对她怎样的。
强自站定,勉力装出一副见怪不怪的镇静,她朝向他们大声问道:“我来找柽柳田庄的阿蒙奈莫内,请问他在里边吗?”
仍是说得太轻了,话音里还拖着虚颤。
等了片刻,只等来窃笑,没人理她。
她背过身去,分明觉出人墙投射在她身上的注目,这感觉真是不好,他们都在质疑法老的眼光吧?怎么拣中她这么个满身椰枣渍的邋遢姑娘?果真是小法老太过年轻不识人吗?
又不是在兵营里头找人,大名出处都登记在册,三哥带着少爷过来玩耍,又怎会自报家门?男人们寻欢作乐的所在,怎么全是见不得光的神秘幽暗,一座座魔窟似的。她既进不去,想想御医总管还在田庄里等着,不得已两手拢做喇叭,众目睽睽里一家接一家地喊过去。
“三哥!三哥!三哥!三哥!”
三哥的耳音最灵了,所以祭司哥哥说他是天生的努乌。
“七——”
竟是少爷先从某扇门后扑了出来,当街打个趔趄,她忙跑过去搀扶,他脸红红地冲着她笑,仔细一瞧,却不是酒醉,全是蹭来的胭脂印。
正好三儿打从另一间酒馆迎面出来,手里还擎着杯酒,她夺过来,杯里剩的半杯酒都泼在了少爷的笑脸上。
光天化日,她竟敢这么放肆!
曼赫普瑞反倒被她给震住了,一时呆呆地没有做声,听三儿事不关己地在旁边哼哼:“丫头恼了。”
“三哥!”她一跺脚埋怨道,“你也来添乱!”
“这算什么?领他出来透透气罢了,”三儿笑道,“整日应酬探访也够伤精神的,再说了,没能耐抓住好的,还不许他找几个过得去的凑合凑合啊?”
听他说的不堪,她没有接过,抽出手巾塞进少爷手里,“擦擦吧,”她没好气道,“要让御医总管瞧见您这样,传到将军大人那里,少爷您又该多躺几个月了!”
三儿哈哈两声,笑道:“那可就遂了他的愿了,正求之不得哪!”
“三哥!”她忍不住拧眉,“你乱讲什么啊?”
“夸你服侍得好呗,”他笑笑,“你带他回去见大夫吧,我这才抿了两口,酒意正浓,就不奉陪了。”
她目送他走,心上又添一堵,今天是什么煞日啊?连三哥都阴阳怪气的?
手巾擦过脸,染了深深浅浅的胭脂红,曼赫普瑞看见,有种做坏事被活捉了的羞惭,讪讪跟在七后边,无端里矮去半截,再瞅见她后半身的狼狈,他更是不安。
“七,”他小声问,“你生气啦?”
她头也不回地说:“曼赫普瑞少爷,我心里烦,你可不可以不要跟我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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