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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有九王爷那么高,长得也有几分像他,不过神情要温和许多,亲切而和蔼。只有一样:他们的脸色,几乎都是一样的苍白,几乎像是长久不见阳光一般。
我怔怔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看我,微笑着对何公子说:“你可得好好谢谢朕,给你找了这么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为妻。”
说罢,他伸出手来,走近一步,将金钗插在我发髻中,微笑着低头对我说:“从此以后,你就算跟朕是一家人了。若是有了什么委屈,只管将我当成你的兄长,什么都可以说。”
当成……兄长。
这句话猛地沉入我心中,五味杂陈。我抬头去看他,只见那一双眼睛如同黑夜中的星辰,明亮而温柔,笑容灿烂,的确就像是我故去的皇兄。
我忽地一阵脸红。幸好他转身走开,皱着眉头对十六王爷道:“今天才回来,路上受了不少苦吧?晚上别走了,跟朕一同睡,明儿早上好让人做些好汤给你喝。”
他的一举一动,果然有兄长的风范,温柔而慈爱,让人觉得心里一阵一阵的温暖,忍不住想要亲近他,想让他对你更好。
我怔怔地这么想着,忽然见他按住额头,身子摇晃,似乎站立不稳一般。
陈公公和何公子赶紧抢上前去扶住他,陈公公一边指挥周围的一些小太监去请太医,一边着急地说:“哎哟,奴才就怕您累着,您还非要等他们。您瞧,……”
“皇兄不碍事吧。”十六王爷站在我身旁,不咸不淡地问道,“上次还听吴太医说,皇兄身子早就好了。”
皇帝好不容易站住,我见他脸色更加发白,却对着十六王爷笑道:“不妨事,你别担心。就是今天多看了几本奏折,劳累了。”
“那我今晚就不打扰皇兄了。”十六王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何公子,表情怪异,冷笑道:“我先送郡主回馆驿罢。皇兄好好歇息。”
皇上点了点头,对我微微一笑,笑容中满是歉意,说:“郡主,今夜第一次见面,旧疾发作,惊吓着你了。郡主不用担心,明日好好休息,不用进宫来请安。等过两天,朕再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我谢了他,还来不及多问候两句,就被十六王爷带走了。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身体孱弱的人,按理说他是灭了南齐的敌人,可是不知怎的,竟然在这一刻,让我感到温暖,感到不舍。
十六王爷一直将我带上车,吩咐赶车的人到馆驿去,就往角落里一坐,不再说话。
他这个人,总是让人觉得阴森恐怖。人恐怕就是这样,有些人总是让人觉得温暖。哪怕他不笑;然而有些人,哪怕他成天笑容可掬,也总是让人觉得不安。十六王爷,恐怕从不知道温暖是什么意思吧。
我自顾自地掀起了车帘,想再看看那巍峨的宫殿,却听见他阴沉沉地说:“放下!看什么看。”
“很好看。”我放下帘子,镇静自如地说:“何公子跟皇上关系很好,简直比你还要好。”
他瞪了一眼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笑道:“看你这表情,还用多说么?”
他怔了怔,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冷冷地笑道:“哼,你嫁了个断袖之癖的郎君,恐怕日后就笑不出来了。”
断袖之癖?
我忽然想起史书上的记载。那是说汉朝一个皇帝,宠爱自己的一个臣下。某日午间,二人同榻而眠,那皇帝先醒了,却看见自己的宠臣压着龙袍的一只袖子,还在熟睡,皇帝为了不弄醒他,竟然割下袖子,悄悄起身。
十六王爷笑了笑,坐近了些,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自言自语地说:“他们俩从小就一起长大,不过……朝野都知道,何公子不过是皇上的一个宠臣。”
宠臣!
我想起今天一路上何公子按捺不住的笑容,心里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只是隐隐地仍旧有一点失望,不知道是对谁的。
第三十五回 莫把碧筒弯,恐带荷心苦(上)
一路上,十六王爷和我都沉默无语。那座威严华美的帝宫和宫中亲切端雅的主人,以及某种怪异的情绪,在我心中揪斗不已。
十六王爷将我送到馆驿之后,忽然在车里开口低声问我;“你当真要收留兰叶?”
我知道他是在担心。他担心我有了这个强有力的谋士,会不受他的威胁,脱离他的控制。假如我现在说一定要收留他,那么十六王爷说不定会杀掉兰叶,以绝后患。想到这里,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保证道:“王爷放心,您要求的事,我一定会办到。”
十六王爷似信非信,眯起眼睛看着我。车帘掀起,马车的灯笼照亮他的半张脸,那脸上阴郁而迷茫,甚至带着一种慌张。
我顿时明白,杀掉何阁老这件事,在十六王爷心中,占据着极其重要的地位。这其中的原因,我自然是不敢去追问的。不过下了马车之后,看着那马车扬长而去,却不由得有些奇怪,这个我未来的公公何阁老,真的能够让十六王爷如此忌惮吗?转念一想,既然十六王爷如此处心积虑地要除掉他,那么看来能够控制得住十六王爷的人,也就是他了。我是他的儿媳,将来镇日待在何府中,想要弄懂这中间的关窍,为我所用,应该不是件困难的事。我想到这里,嘴角情不自禁地扬起来。再一想到“儿媳”这两个字,心又情不自禁地落了下去,一点一点地渐次凉上来,如同入了个冰窖当中。
从益州到淮安的一路上,我总是在克制自己,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徐彦,不停说服自己,他也许真的不是一个值得我去怀念的人。但是他毕竟代表着我初次对一个男子体会到的喜悦与忐忑、温暖、激动,由此种种,终我一生,恐怕也无法忘却。
然而我是不能嫁他了。不但不能,连他的心和情意也不能多加推敲。这是一种多么可悲的境地。连他,我也不能信赖。
馆驿的驿臣原本是领着我走进来的,这时候忽然停下,问我道:“兰叶先生方才好像清醒了,郡主您是要先去瞧瞧他,还是自己回去歇息?”
我一凛,点头说:“我先去看看他。”
那人点头答应,将我领进兰叶的房中。只见他已经半坐起身来,一个小丫头正在喂他喝粥。我连忙伸手去接过粥碗,说:“你们下去吧。”
兰叶倚在床头,微笑着看着我,有气无力地说:“你去了帝宫,见到北朝皇上了?”
我点了点头,笑着说;“先把这粥喝完。别的闲事,等您好了再讲。”
说罢,我舀起一勺子粥,递到他唇边。兰叶先生将它喝下去,笑着说:“这两天劳烦你了。”
我忽然听出他语气的转变,笑道:“不对我用尊称了?”
他点了点头,正色说:“真没想到,你竟然单单送走你婶娘和弟妹,自己还会回来救我。我兰叶这一辈子见过许多人,连许多须眉男子也不一定能做到这一点。我对你尊敬,日后真正为你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我兰叶不把你当作女子,也不把你当作主人,从此以后,把你当作知己。”
我心里一震,一阵喜悦,如同春风化雨,慢慢地袭来。
知己……
我生平第一次,有了一个知己。
但是我心里那么多的秘密,那么多的罪恶,就算是这个自诩是我知己的人,能够原谅我吗?
这么想着的时候,给兰叶喂粥的动作难免慢了下来。他机警地看着我,低声问:
“在想什么?有什么为难的事,郡主不妨对我说说。”
就是现在罢。
我咬了咬牙,心里惶惑,不知从何说起。
“郡主且慢。”他忽然打断我,说:“我还没有跟您讲过我自己的事情。你想听么?”
先听他的事?我心里一宽,点了点头。他将被子拉起来,想裹得更严实些,可是带动了身上的伤处,不由得低声呻吟。我连忙帮他把被子掖好,然后起身将门窗关严。
他笑着说:“好了,不妨事。你坐下来,听我讲。只不过我的事情讲起来有些丢人,其中某些事情,恐怕会惊吓到你。”
我心里想,跟我的相比,还不定是谁吓到谁呢。
兰叶将手揣在衣袖中,咳了两声,缓缓地开始讲道:“我是辽东人。父亲是个猎户,母亲原本是个江南的歌女,可是被人掳略到了辽东,被我父亲所救,就嫁给了他。可是我父亲家里,其实是另有妻室的。我从小长相就不怎么好,再加上总是不愿同父亲和两个异母哥哥一起去打猎,他们都很不喜欢我。大娘总是将我当作一个奴隶来看待。母亲也不甚疼爱我,总是想方设法地想要自己逃走。后来,有个书生来辽东游玩,他当年在江南和我母亲曾经有过露水情缘,忽然在辽东认出她来,不由得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