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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思不属的回到绿杨苑内,远黛甚至都没多看一眼屋内的百里肇,既不行礼,也不言语,只径自的在桌边坐下了,却是眼神涣散,神色怔忡恍惚,倒像是没了魂儿一般。
见她如此,百里肇倒不由的怔了一下,当下抬指轻轻叩击了桌面几下,试图引起远黛的注意。而远黛也果然听到了这几声轻叩,茫无焦距的抬眸看了百里肇一眼,却只片刻,她便又重新的垂下了眸子,面上神色却仍是初时的怔忡恍惚。
百里肇心下愈发不解,索性抬起手来拍了一拍她剔透如玉的粉靥:“远黛”被他这么一拍,远黛才陡然的回过神来,目光落在百里肇面上时,这才算是有了些表情。墨眉不期然的轻轻一扬,百里肇道:“沅真都同你说什么了?竟能让你如此?”
轻轻吐出一口气,远黛慢慢的道:“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一些从前的琐事罢了!”
百里肇闻声,自然知道远黛这是不想多说,微微颔首之后,他道:“你若不想说,不说也罢了!只是我希望,沅真的事儿,就此不要再有什么变故!”
摆一摆手,远黛叹气的道:“对于这一点,王爷尽可放心!”这么说着的时候,她却又忽然想起了沅真才刚说的那一句话:我相信岳尧,我相信他会好好待我…
而在不久之前,百里肇也曾对她说过与之恰恰相反的一句话:我就这么让你不放心?
忍不住的又叹了口气,远黛忽然道:“沅真…她说她相信岳尧会好好待她”
百里肇一怔,旋苦笑摇头:“远黛,你究竟想说什么?”
这一问,却是恰恰问中了远黛的要害,事实上,她自己也都不知道,她究竟想要说些什么。许是想起从前之事的缘故,此刻的她,竟心神恍惚到难以凝神静气,脑子里,更是混乱成一团。深吸了一口气,她努力的想让自己镇定下来。
见她面色难看,百里肇也不由的皱了眉,随手将桌上冷茶推了给她:“先喝口水!”
茶是早已冰凉了,纵是最最上好的洞庭碧螺春,一旦泡的久了,茶水冷了,喝在口中也是一样的苦涩。然而这一盏冷茶、苦茶喝了下去,却让此刻的远黛精神为之一振,脑子也清明了许多。静静出神了片刻,她却忽然道:“这茶可真是难喝!”
听她这么一说,百里肇倒忍不住的大笑了起来,极是自然的抬起手来,他轻轻抚上远黛的秀发,轻柔而怜爱:“相比起来,我倒更喜欢你迷迷糊糊的样子!”
第十六章 南与北
本欲闪开他轻抚自己长发的手,然而不知为何,远黛的动作只做了一半,便又止住了。静静出神一刻,她莫名的道:“人这一辈子,难的不是一时糊涂,而是一世糊涂!我有时候会想,若能糊里糊涂的过完这一辈子,其实也真是一种福分!”
不意她会说出这话来,百里肇也自怔了一怔,而后却摇头道:“既然知道这个道理,你便装一装又如何?或许装的久了,就真糊涂了呢?”
没好气的嗔了他一眼,远黛道:“糊涂了其实真不可怕!可怕的是,糊涂了许多年之后,一朝忽然清醒,那也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说着这话的时候,她却那么突然的便想起了自己的生身之父凌昭来。他——岂不正是那个糊涂了多年、视而不见了多年,却忽然眼前一亮的人吗?直到现在,远黛也仍能记起真相大白的那日,凌昭那震惊欲绝的面色。
等她将思绪拉了回来的时候,她才忽然意识到,在这段既不算长、也不算短的时间里头,百里肇竟没说过一句话。这个念头陡然的滑过她的思绪,让她忍不住的抬起眼来,看向百里肇。这一刻,百里肇的神气颇有些古怪,似是恍惚,又似是惘然,平日沉邃如潭的双眸之中,更是隐隐的透出一种…一种恨意…
恨?他恨的…究竟是谁?究竟又是什么事?
这个念头倏忽的闪过远黛脑际,让她不觉的沉思起来。
萧后?该不至于!不管如何,萧后总不是他的亲生母亲,而作为百里聿的生母,萧后一心为百里聿着想,甚至时不时的做出针对百里肇之事,也是人之常情。不足为怪。
人心,本就是这个世上最难测度之物。同母所生,尤且不能一视同仁,而况这等情形。
排除了萧后,再想后宫内的其他妃嫔,远黛更觉全无可能。
百里肇,从来不是个全无戒心、胸无城府之人,否则的话,他也不能从宫廷之中安然脱身,并在太子之位上稳稳的坐了那么久。凌压了所有他的兄弟。甚至可以这么说,在他人生最为巅峰的时刻,他的声望已远远超出了登基近二十年的延德帝。
延德帝?这三个字骤然跳入远黛脑海的那一瞬间。却让远黛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只是瞬间,却已让她手足为之冰冷。
不知什么时候起,百里肇已恢复了常态,眸光似笑非笑、似嘲如讽的凝视着远黛,他叹息的道:“娶一个太过聪明的女人。果真是一件极为要命的事儿!即使你什么都不说,也还是不能保证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她想着想着,就忽然全明白过来了!”
远黛听得也自苦笑起来。即便她心中对此原本只是疑心,但到了这会儿,听了百里肇这话。也知自己已猜的不错。无奈的摇了摇头,她道:“好些年前,义父便对我说过。为人莫要太好奇,与己无关的事儿,切记不可胡乱猜测,如今想想,他这话说的还真是有理!”
这话入耳。百里肇已忍不住哈哈的大笑了两声,面上却是殊无笑意:“这事儿。你迟早也会知道,早些晚些,其实也不关什么!事实上,对我而言,你自己看出来,竟是最好不过的,若等我同你说起,我还真是不知该如何说起的好!”
到了这一刻,远黛心中已全明白过来。于百里肇而言,不良于行的打击其实远远及不上发现这事的背后,依稀竟有着延德帝的影子来的更大。对一个生于宫廷、长于宫廷,却又自幼丧母的小小皇子来说,宫廷之中,步步皆是危机,一旦行差踏错分毫,便是万劫不复。
在这样小心翼翼的情况下,他的父皇…也许已是他唯一的倚仗,是他的山,他的信念,他所有勇气与坚持的来源。当山崩地陷,信念消亡,他又怎能不心灰意冷、颓然落寞。
这么一想,远黛竟又忍不住的叹息了一声,手指也不由的又伸向了桌上那盏早已冷透的茶。只是在碰到冰冷的盏壁之时,她毕竟还是缩了手。又苦又涩的冷茶,可绝不是她的菜。
不期然的蹙了下眉,远黛很快扬声叫道:“青儿、碧儿!”外头青儿答应着,不片刻已走了进来。全无责备的意思,远黛抬手一点桌上茶盏,淡淡吩咐道:“换两盏茶来!”
青儿一怔,面色旋之红得透了,赶忙答应着,匆匆上前撤了茶盏,急急退了下去。不片刻的当儿,已沏了新茶来,脸色却还涨的通红的:“老爷、太太”她咬了唇叫了一声。
远黛本就没有为难她的意思,见她如此,便朝她摆了摆手:“去吧!日后留心些便是了!”
赶忙的答应着,又没口子的谢了远黛的不予计较之后,青儿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时候不早了,老爷、太太可要用晚饭吗?”眼前这两位,虽不是她的正紧主子,但从沅真对远黛二人的态度,青儿也能看出,这两人身份非凡,因此在发现了自己的疏失之后,难免担忧。远黛虽无责怪她的意思,她心中却早决意从今要百倍的仔细,再不能出差错。
没有立时答她,远黛抬眸看了一看百里肇,见他颔首这才点点头,让青儿去了。
晚饭显然是早已备好了的,不片刻,便已送了来。远黛目光一动,却正正瞧见那盅莼菜豆腐羹。不期然的微微一笑,抬手指一指那莼菜豆腐羹:“王爷可尝过这个没有?”
百里肇仔细辨识一回,方不太确定的道:“可是莼菜?数年前,我曾来过江南一次,可惜那时正是初冬时节,早过了吃莼菜的时候!”
远黛笑道:“王爷不曾吃过,却仍能认出,想来该是有人时时在你耳边提起吧!”一面说着,她已站起身来,从青儿手中接过汤碗,亲手盛了一碗放在百里肇面前。
百里肇先以汤匙舀了一匙送入口中,入口只觉清香爽滑,不觉便赞了一声:“果然是好!”一面说着,却已朝远黛微微示意:“你也尝尝!”
莞尔一笑,远黛倒也没有多说什么,便为自己也盛了一碗,拿了汤匙慢慢的喝着。及至用过了晚饭,二人互视一眼,仍旧起了身,行至外头桥上。
已是七月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