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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沈严放已停了步子,扭脸瞅来,陈希强打精神,脑子转得飞快,想挑出个合情又合理的说法来打消主子想去涉险的念头,猛然想到……“皇上,造办处的奴才们虽干多了盖房铺瓦的活儿,可都打小进宫,从未见过您所说的草庐,更谈不上搭了,不如去工部请位大人来指点?”
“废话!工部知道了,朕在这不也露了吗?”说罢,带着“糊涂”的指责狠狠瞪了陈希一眼,重重坐回到太师椅中。
陈希在边上殷勤地打扇,小心地察言观色,“是是是……都是老奴的错,天气本就热,还总惹您不快。”
许是这认错的态度被认可,或是在阵阵清凉中冷静了,沈严放粗重的鼻息渐渐轻浅起来,他的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椅子的扶手上,若有所思。
“您来这儿,可是……”为了她……三个字陈希不敢问,是与否都不是一个奴才该过问的事儿,但先帝爷临终有命:要全力辅佐皇上成为有道明君……有些话还不能不点一下,所以只能囫囵带过,然后话峰一转,又继续说道:“老奴知道,这些日子您心里搁了事儿,也是奴才们愚钝,猜不尽,还请您以龙体为重。”
沈严放淡淡地掠过陈希,然后又沉迷在一片翠色中……这个忠仆忧虑的是什么沈严放自是心里有数,但他自己也很迷茫,明知这样做的不对,可还是罔顾礼法逼到窗前,只想……只想找一个答案:她为什么总是斜着眼睛看自己?
沈严放知道自己不是个好皇帝,连英年早逝的父皇的万分之一都不及,甚至还知道若不是父皇膝下只有一子,大统是绝不会传到他的手上,这都不打紧。从小就没有得到呵护与引导,有的只是后宫那些流于表面的嘘寒问暖,以至于性情中缺少了成为好皇帝必备的特质……深沉,就因为这样的诟病,那些白胡子老臣才将亲政一推再推,好在还不算太晚,他了解到了自己的短处,也在尽力改正,没想到却被个不到及笄小丫头轻视了……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天下谁都可以怀疑他难成大器,惟有汪紫宸不行!若没有太妃汪氏的疏于管教,若不是汪弘荿那老贼的放任纵容,就算资质平庸,仰仗文臣武将也能成就四海升平,绝不会是今天年近弱冠还被架空的窝囊天子。
越想越气,沈严放手握成拳,重重砸在实木上……无论如何都要当面问问那丫头,她凭什么眸含不屑?她又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人?哼……有那样一位被天下学子声讨笔伐的爹爹,她不是更应该抬不起头吗?
……
汪紫宸是踩着晚课的头遍梆子回的小院,今天下山的成果可是不小,收了三家的帐,有几千两之多,更是拿下了小皇帝后宫里份位最高的蓉妃娘家崔记商号,这就是汪紫宸挑出的硬骨头,打算以儆效尤。
事实上也如了她的愿,崔家开始时自是想赖,可当弄清了永泰有汪紫宸撑腰后,虽然憋屈,还是乖乖的奉上了银票,后两家早到听了风声儿,都没用费事,不等杜垠达他们开口,不仅还了前帐,连利息都一个子不少,更是包了几两碎银子打赏。
今天的活儿汪紫宸是让人敲锣打鼓地干的,意在扩大影响,永泰连国丈国舅家的帐都能收回来,这样的名号若打出去,还怕生意不会自动找上门?
这可是让汪紫宸美得发飘。
“就这么高兴?”春霖边侍候主子换好僧袍,边失笑着问。
汪紫宸横了丫头一眼,没理她,只是下意识地往院外望去,早晨那热火朝天的干劲儿似是熄了不少,只剩了三两个小厮打扮的人在看顾着料材,其他人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春霖也跟着看去,抿着嘴偷笑,“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好好的木料非得锯成条,搭个半人高的架子,再一层一层地往上糊泥……”
糊泥?汪紫宸抽抽嘴角,姓沈的脑子进过泥吧?这么折腾,下场雨不就得完蛋?
作者有话要说:
☆、铁齿神断
一早起来,汪紫宸正坐在床边醒盹儿,就见捧着洗漱用具进来的丫头似乎是哪里不对,走在前头的春霖眉梢眼角满是窃喜,就连一向以冷毅、沉稳示人的夏霏……那唇角绷得比平时又直了些许,像是花了更大的忍耐力才勉强维持住固有的深静形象。
问有什么事,春霖只是抿着嘴笑,却神神秘秘地不肯说。汪紫宸琢磨了下,昨儿好像是十五……发例钱的日子,旋即就明白了大概。怕是丫头们都发了笔不小的财吧!汪府领一份,无染给一份,现在又陪她到庵堂为汪太妃替身还愿,自然宫里还要再发一份,也难怪合不拢嘴了。
汪紫宸对数字敏感,但具体到钱财上就没什么概念了,自是体会不出春霖她们的快乐,只是交待了下今天要做的事儿,就由丫头们侍候着换上裙衫、梳头打鬓。
自从来了山上,汪紫宸那挑剔的性子就收敛了很多,佛门清静地不容亵渎是一方面,吃惯了珍馐美味偶尔用些清粥小菜反倒有种别样的滋味,唯一让她忍受不了的就是那些由斋堂送来的硬梆梆的火烧,嚼在嘴里怎么都咽不下去,不喝上半碗粥都不用想往下送,所以她可以忍受没有精致、可口的菜肴,唯一的要求是必须要有暄腾、软乎的面食。
好在春霖是个吃过见过的主儿,听说还在御膳房学过艺,用仅有的几样食材就能折腾出品种繁多,有些汪紫宸连听都没听过的面点。
今天端上来的是黄灿灿的南瓜包,汪紫宸夹起一个刚咬了口,都没来得及细品浓浓的奶香中裹杂的淡淡甘甜,在听到春霖眉飞色舞说得话后,惊得嘴巴张得老大,秋霭眼睁睁地看着被姑娘叼在唇齿间的南瓜包就那么自由自在地掉进粥碗,愣了好半天,直到听了汪紫宸连连呼叫“好烫”后才勉强回神,边用浸湿的帕子敷上姑娘被米汤飞溅到的手,边狠狠地惋春霖。
春霖也被吓坏了,忙凑上前,不停地问,“没事吧?没事吧?”
一把推开秋霭,汪紫宸用另只手拽了春霖的衣袖,“你再说一遍!”丫头刚刚分明是说……
春霖在主子的求证眼神中重重点头,“子时一过就来了风雨,足足下到天微亮,现在,外头……塌了。”
塌了!
汪紫宸只觉得一阵寒颤,忍不住抬头向上看,难道真的是“离地三尺有神明”?以前从未发现,怎么才在静水寺住了不到半月,她的嘴就跟开过光似的,成了铁齿神算?
不行,得去瞅瞅。
匆匆赶到院门,都没用探头往外看,就听到了小皇帝正跳脚骂人,汪紫宸瞄去一眼,见昨天那些整齐、宏大的框架已经摊软在了泞泽中,汪紫宸突然对春霖她们心中的那份痛快有了种感同身受的理解,小皇帝再无敌也只能跟人类耍威风,在老天爷面前照样得乖乖当孙子!
哈哈!
汪紫宸好久都没这么舒坦了,立马也来了食欲,一步三晃地想回房继续品尝春霖的手艺,谁知还没走上两步,就觉得有什么在拖扯自己,回头一看,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儿。
在后面拉她的不是谁,而是鹦鹉!
小家伙正用嘴咬她的衣角,抬着头,杏子般的眼睛中蒙着一层晶亮的水润,似是在恳求又像在询问,而几个丫头对鹦鹉还是存在着心理障碍,一个个怒目而视,但又不敢上前。
汪紫宸瞧瞧鹦鹉,又瞅瞅丫头们,乐得更欢了。她蹲下身子,抻出裙裾,除了沾了些鹦鹉的口水外,竟一丝破损都没有,揉揉它的头以示奖赏,鹦鹉趁机凑近,将侧脸倚进汪紫宸的颈窝,带着讨好与亲昵轻轻厮磨。
鹦鹉的皮毛看似柔软、蓬松,实际上坚~挺且粗糙,虽然汪紫宸一直在躲,可还是被它的针状被毛扎得又疼又痒。
“好了好了……”笑得上气儿不接下气儿的汪紫宸果断地中止了鹦鹉热衷的表达亲近的方式,捧着它比自己还大上一圈的头,用脸蹭它的鼻子,此时,对小家伙刚刚那个含义丰富的眼神也有了些了解,弯着眼睛冲都看傻了的丫头们说:“今天我不下山了,交待的事儿由你们去办……”
“姑娘?”冬霁请示一般地唤了声。
汪紫宸笑倪着鹦鹉,“我陪陪它……昨天都没过来看看,这小伙子一准是认为自己被冷落了,是吧?”说着,朝鹦鹉扬了扬下巴,谁知,小家伙跟听懂了似的,喉咙里“呜呜”了几声,像是在回答。
这回不止汪紫宸,就连刚刚还一脸戒备的丫头们也都忍俊不住。
……
“皇上?”骂得好好的,这突然没了下文很让人揪结……陈希小心地瞄了眼主子后,就将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下去,挥手遣散了跟脱了层皮一样的小太监们,自个儿也往斜下里退了五步,留出一片宁寂给主子来……发呆。
沈严放就那么愣愣地盯着小院中的和乐,身体里有种从未有过的乏力�